第二十九章 体面与欲望

2015年5月，上海的夏天来得有点急。欢乐颂22楼最近很热闹——曲筱绡谈恋爱了。

对方是仁济医院的外科医生，姓赵，单名一个启平。三十出头，长得清俊，戴金丝眼镜，说话温文尔雅，有种知识分子的清高气质。第一次在22楼露面，是来帮曲筱绡修她故意弄坏的音响。

“赵医生，你真是太厉害了！”曲筱绡围着赵启平转，眼睛发亮。

赵启平推了推眼镜，笑了笑：“没什么，小问题。”

关雎尔那天正好在家，听见动静从2202出来，看见赵启平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关关，这是赵医生。”曲筱绡热情介绍，“赵医生，这是我邻居关雎尔，在五百强上班，特别文静乖巧。”

“你好。”赵启平礼貌点头。

“你、你好……”关雎尔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回了房间。

邱莹莹在厨房煮面，看见了整个过程。她注意到，关雎尔回房间时，手在抖。

接下来的几天，关雎尔明显不对劲。

曲筱绡和赵启平约会回来，在楼道里说笑，关雎尔会刻意避开。有次在电梯里碰到，关雎尔紧张得把手里文件掉了一地。赵启平帮她捡起来，她连谢谢都说得结结巴巴。

“关关，你怎么了？”邱莹莹终于在一个周末中午，约关雎尔吃饭时问了出来。

两人在公司附近的小馆子，关雎尔一首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心事重重。

“我……我没事。”

“你肯定有事。”邱莹莹看着她，“是不是和赵医生有关？”

关雎尔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她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关关，你要是信得过我，就跟我说说。”邱莹莹轻声说，“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关雎尔咬咬嘴唇，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去年圣诞节前……我在淮海路那家唱片店见过他。”

邱莹莹一愣。

“他当时在挑碟，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我……我也喜欢那张，就站在旁边看。他注意到了，冲我笑了笑，问我是不是也喜欢。我说是，但买不起正版，只能听下载的。他说，喜欢就好，载体不重要。”

关雎尔的声音有些哽咽：

“就说了这几句话……但我一首记得。他说话的样子，他推眼镜的动作，他挑唱片时认真的侧脸……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了，没想到……”

“没想到他成了筱绡的男朋友？”邱莹莹接话。

关雎尔点点头，眼泪掉下来：“莹莹，我觉得自己特别卑鄙。筱绡是我朋友，赵医生是她男朋友，我不该有这些想法。可是我一看到他，就控制不住心跳，就想起那天在唱片店……我是不是很坏？”

“你不坏。”邱莹莹赶紧递纸巾，“喜欢一个人又不是错。而且你什么都没做啊。”

“可是我难受。”关雎尔擦着眼泪，“每次看到他们在一起，我就难受。但我又不能说什么，只能装作没事。莹莹，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再漂亮一点，再优秀一点，是不是就敢争取了？可是我没有筱绡漂亮，没有她会打扮，没有她那么会讨人喜欢……”

邱莹莹看着她哭，心里也难受。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那天晚上，她给苏晚晴发了条微信：“苏姐，明天有空吗？想找你聊聊。”

第二天下午，邱莹莹去了苏晚晴的画廊。

她把关雎尔的事简单说了。苏晚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

“关关这孩子，活得太累了。”

“苏姐，你说她该怎么办？”

“她什么都做不了。”苏晚晴看着窗外，“赵启平那样的男人，家境好，学历高，职业体面，骨子里是清高的。他找曲筱绡，是因为筱绡活泼热情，能带给他不一样的生活体验。但他心里，其实看不上筱绡那种没文化的富二代。”

邱莹莹愣了：“可是赵医生对筱绡挺好的啊。”

“现在好，是因为新鲜。”苏晚晴说，“等新鲜感过了，矛盾就出来了。赵启平要的是灵魂伴侣，是能听懂巴赫、看懂弗洛伊德的人。筱绡连《战争与和平》都读不完，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那关关……”

“关关倒是和他一路人。”苏晚晴笑了，“都是知识分子家庭出来的，都喜欢古典乐，都活得小心翼翼、循规蹈矩。但关关太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赵启平呢，又太清高，放不下身段去主动。”

她转头看着邱莹莹：

“莹莹，你知道这世界上最痛苦的是什么人吗？就是关关和赵启平这样的人——心里想要，面上却要装清高；骨子里俗气，却非要追求高雅。他们活在‘体面’和‘欲望’的夹缝里，两头不讨好。”

邱莹莹似懂非懂。

苏晚晴继续说：“像我和小乙，我们就活得简单。我们出身底层，知道体面不能当饭吃。喜欢钱就说喜欢钱，想要什么就去争取。不装了，也就不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