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出逃

十一月末的上海己浸透湿冷，梧桐褪尽残叶，嶙峋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缩。周五晚上十点，关雎尔仍陷在办公室的苍白灯光里——电脑屏幕映着她疲惫的面容，桌上是三份待核对的报表、下周要交的策划案，以及一沓等待整理的会议纪要。她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伸手去拿水杯时才发觉早己见底。这己是连续加班的第二周了，自香港风波后，她在公司变得异常沉默。那些隐约的窃窃私语、主管若有若无的审视她都清楚，却只是埋头用更繁重的工作麻痹自己。可今晚，那些筑起的堤坝终于溃塌了。

手机屏幕倏地亮起，母亲的信息跳了出来：“关关，周末回家吗？妈妈炖了鸡汤。”她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停留良久，才缓慢地回：“妈，这周要加班，回不去了。您和爸注意身体。”按下发送键的瞬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累，真的累——工作累，人际关系累，连呼吸都像拖着铅块。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如叠嶂般压来：与谢童的分手、和父母的抗争、香港之行、与邱莹莹的决裂与和解……每件事都垒成一座山，而她被困在山谷，连抬头看天的力气都快耗尽。她想逃离，逃离这座城市，逃离那些无形的压力，逃离那个永远在努力讨好、永远在证明什么的自己。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通讯录，指尖悬在那个己半个月未联系的名字上。“在吗？”两个字发送出去的瞬间她就后悔了，急忙想撤回，对方的状态却己变成“正在输入”。几秒后，周小乙的回复跳了出来：“在。怎么了？”她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最终又打下一行：“没事，就问问。你……在深圳还好吗？”“挺好。工作忙，但充实。”“那就好。”对话似乎该到此为止了，可几分钟后，他的信息又来了——一个深圳南山的地址，后面跟着一句：“如果累了，可以来找我。我陪你。”

关雎尔盯着屏幕，心跳如擂鼓。不可以，她对自己说，不能再犯错了。可是……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灰色的海，玻璃窗上倒映出自己憔悴的面容。就一次，就任性这一次吧。她打开购票软件，查询今晚前往深圳的高铁——末班车23:15发车，凌晨两点抵达深圳北，还有余票。指尖悬在“预订”按钮上微微发抖。去，还是不去？

她买了票。

也许只是太累了，累到不想思考，累到只想从这令人窒息的生活里逃出去哪怕片刻。她匆匆收拾东西、关闭电脑、冲出办公室，在疾速下行的电梯里给主管发了请假信息：“王总，我突然发高烧，明天请假一天，抱歉。”主管很快回复：“好好休息。工作周一再说。”她松了口气，又给邱莹莹发去消息：“莹莹，我周末回趟家，我妈找我有点事。周日晚上回来。”邱莹莹回得很快：“好，路上注意安全。”撒谎，她又撒谎了。可这一次，汹涌的疲惫淹没了愧疚，她拖着小小的行李箱冲进夜色，像一尾终于挣脱网眼的鱼。

23:15，高铁准时启动。关雎尔靠窗坐着，看上海璀璨的灯火在车窗外飞速后退，渐渐融成一片模糊的光河。车厢里人很少，寂静中只有铁轨规律的撞击声。她戴上耳机，随机歌单里淌出一首老歌：“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她忽然想起周小乙在香港太平山顶说过的话——那时她不懂，现在却隐约明白了。所谓“疯”，未必是真要癫狂，而是在喘不过气时给自己凿开一扇透气的窗，是在无路可走时允许自己暂时退场。哪怕那窗外可能是更深的迷雾，也总好过在密室里窒息。

凌晨两点，列车抵达深圳北。南方的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