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冲动

上海的十二月裹着寒气而来，梧桐的枯枝在冷风中发出细碎的呜咽。欢乐颂22楼却难得地弥漫着暖融融的气息——邱莹莹和应勤的事朝着结婚的方向在推进。

日子定在来年五月，春暖花开的时候。这些天邱莹莹眉梢眼角都漾着笑，一回来就拉着樊胜美和关雎尔说婚礼的细节：酒店要定哪家，婚纱要选什么款式，请柬该印什么花样。她甚至开始盘算婚后要不要把两人的房子都卖了换一套更大的，方便以后有孩子。

“关关你看这个，”周五晚上，邱莹莹举着手机凑过来，屏幕上是套藕粉色的敬酒服，“是不是很衬我？”关雎尔从满桌的文件里抬起头，努力挤出笑容：“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哎呀你就会哄我。”邱莹莹笑着推她，又转头对樊胜美说，“樊姐，到时候你给我当伴娘啊，说好了的！”

客厅里洋溢着喜气，可关雎尔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这一切。自深圳回来后，她就有些魂不守舍。白天在公司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报表时，她会忽然盯着电脑屏幕出神；夜里躺在床上，深圳湾灰蓝色的海水和周小乙平静的侧脸会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她想把那趟出行锁进记忆深处，可那两天里所有的细节——茶楼蒸笼氤氲的热气、海边潮湿的风、车里淡淡的木质香，还有他说“你要好好的”时那沉静的目光——都顽固地盘踞在意识的角落，时不时冒出来刺她一下。

这天晚上尤其难熬。关雎尔加班到九点才回来，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推开2202的门，就听见邱莹莹在客厅里兴奋地描述婚纱店的见闻。“那件主纱是蕾丝长袖的，拖尾有这么长——”她张开手臂比划，“店员说这是新款，全上海就三件！”樊胜美一边敷面膜一边捧场：“那你可得赶紧定，好东西不等人。”关雎尔想躲进房间，却被邱莹莹眼尖地拉住：“关关你回来啦！快帮我看看，这两套伴娘服哪套好看？”手机屏幕上，一套香槟色，一套雾霾蓝，都精致得挑不出错。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讷讷地说：“都……都挺好的。”“哎呀你这人，”邱莹莹嗔道，“给点意见嘛！”

她其实想说，香槟色那套腰线收得太紧，雾霾蓝的领口又开得太大，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些天她越来越沉默，像个被抽掉发条的玩偶，做什么都慢半拍。邱莹莹只当她工作太累，拍拍她的肩：“行啦行啦，不为难你了。我自己慢慢挑。”说完又转向樊胜美，继续憧憬婚后要养的狗、要买的洗碗机、要在阳台上种的花。

关雎尔逃也似的躲进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客厅里的欢笑声隔着门板闷闷地传进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夜色中的上海依旧车水马龙，无数灯火在寒夜里明明灭灭。就在她准备放下窗帘时，一辆熟悉的车驶进小区，停在楼下。车门打开，曲筱绡先跳下来，紧接着赵医生也从驾驶座绕出来。两人似乎在说什么，曲筱绡笑得前仰后合，伸手去挽赵医生的胳膊。赵医生侧身避开，但曲筱绡不依不饶地又缠上去。最后他无奈地笑了笑，任由她挽着，两人并肩走进单元门。

关雎尔的手指紧紧攥着窗帘，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她看着那扇合上的单元门，想起很久以前在唱片店的午后，赵医生拿起那张巴赫的唱片时温和的侧脸，想起自己在电梯里碰见他时慌乱的窘态，想起曲筱绡在火锅宴上那句尖锐的“你以前暗恋赵医生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是，她暗恋过，偷偷地、卑微地、像守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可那又怎样？暗恋是罪吗？是不自量力的妄想吗？凭什么曲筱绡就能那样理所当然地挽着他的手，凭什么她就能拥有她永远够不到的一切？

她松开窗帘，跌坐在床沿。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妈妈发来的语音：“关关，睡了没？妈妈跟你说，你王阿姨介绍了个男孩子，公务员，在财政局工作，比你大三岁，照片我看了，长得挺周正的。你这周末回来见见？”她没回复，把手机扣在床上。屏幕又亮了，这次是工作群的消息，主管@所有人：“明天上午九点部门会议，所有人必须到场，不得请假。季度总结还没交的同事今晚务必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