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喊声又亮又脆，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尾音，惊起了不知哪户檐下的宿鸟。

扑棱棱的振翅声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像冷水滴进滚油，各屋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撕破窗纸，人影在光里慌乱地晃动。

最先冲出来的是中院的几户。

披着外衣的，趿拉着鞋的，睡眼惺忪的脸上写满了惊疑与亢奋。

目光齐刷刷投向角落那个黑黢黢的地窖入口，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的低语迅速汇聚成嗡嗡的声浪。

贾家那屋的灯亮得最晚。

先是听见里面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夹杂着男人粗重的喘息和老太太尖细的惊呼。

门被猛地拉开，贾张氏半拖半架着儿子贾东旭挪了出来。

贾东旭的一条腿似乎使不上力，全靠母亲瘦削的肩膀撑着，脸色在摇晃的灯光下白得吓人，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瞪着地窖方向，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连贯的音节。

“挨千刀的……作孽啊！”

贾张氏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浑浊的眼睛里烧着两簇火。

她半背起儿子，踉踉跄跄却异常坚决地朝人群聚集处挪去。

看热闹的人下意识让开一条缝隙，目 ** 杂地追随着这对母子。

地窖里面，那一下下徒劳的推搡和拉扯门板的声音，不知何时己经停了。

地窖那把铁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棒梗拽了拽贾张氏的衣角，声音压得很低：“门锁着呢。”

老太太没应声，只盯着那扇门，脸色沉得像井底淤了多年的泥。

周围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交头接耳的声响混在夜风里，刮得人耳根发痒。

“秦淮茹！”

贾张氏这一嗓子喊出去，地窖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很轻，但站在近处的人都听见了。

许大茂从人群后面挤上前，袖着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每个人都听清：“我起夜，瞧见两条影子往这边溜。

跟过来一瞧——锁都挂上了。”

傻柱是这时候冲进来的。

他一把攥住许大茂的前襟，手背上的青筋突突首跳。”你再说一遍？”

“锁是我扣的。”

许大茂没躲，眼睛斜睨着地窖门，“没做亏心事，怕什么锁？”

拳头挥到半空，被一只手截住了。

沈为明挡在中间，没说话，只是看着傻柱。

傻柱腮帮子咬紧又松开，最终甩开了手。

他转向地窖，喉咙发干：“里头……有人没有？”

静了很久。

“……柱子。”

易中海的声音终于传出来，哑得厉害。

锁开了。

门轴发出涩耳的吱呀声，两个人影一前一后挪出来，站在昏黄的光晕边缘。

秦淮茹垂着头，肩膀缩着。

易中海脸上没什么血色，目光虚虚地落在脚前的地面上。

刘海中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几分：“老易啊，你是院里管事的，这事儿……让大家伙儿怎么想？”

他话尾拖得长，眼睛扫过周围每一张脸。

夜更深了，风里带着股土腥气。

没人动，也没人散。

地窖那张黑黢黢的口，还在那儿张着。

地窖里的空气凝滞得能掐出水来。

贾张氏的手掌落下时带起一阵风，刮过秦淮茹的脸颊。

那袋玉米面从她手里滑脱，砸在地上，扬起点粉末。

易中海向前挪了半步，膝盖却像锈住了似的发僵。

他声音发干：“就一袋面……别的没有。”

角落里，傻柱的嗓门扯开了凝滞：“张大妈！您瞧瞧秦姐手里——面还在这儿呢！”

他的话音没落下，就被一大妈尖利的声音截断了：“半夜！地窖！易中海，你编给鬼听？”

昏暗中，贾东旭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自从那场事故后，他的身体就困在了椅子上，眼睛却成了最锋利的刀子，日日夜夜在自家女人身上刮。

此刻这刀子转向了地窖深处那个模糊的身影——那个他喊了多年“师父”

的人。

轧钢厂的机油味、车间里手把手的指点、饭盒里偶尔多出的半块窝头……这些碎片突然都淬上了毒。

易中海别开了脸。

“送面？”

二大妈的笑声像瓦片刮锅底，“怎么不挑太阳底下送？”

“裤子系得挺急啊。”

“幌子罢了！”

七嘴八舌的议论像蛛网缠上来。

贾东旭猛地吼了出来：“回家！现在！”

这句话抽干了他最后的气力。

一股腥热冲上喉咙，他往前一栽，昏死前只听见母亲变了调的惊呼。

贾张氏再也顾不上别的，瘦硬的脊背驮起儿子就往医院方向冲。

临走回头剜了一眼，那目光像淬了冰的钉子：“贾家的脸都让你撕碎了！滚回去！东旭要是救不回来，你也别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