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心像是被什么攥紧了。
秦淮茹蹲下身,把男孩背到背上,脚步匆匆往医院方向赶。
贾张氏弯腰捡起地上那截苍白的指节,捏在手心,跟了上去。
医院里,医生托高棒梗的胳膊,手指压住上臂某处。
检查很快有了结果:拖得太久,接不上了。
现在必须立刻处理伤口,否则失血会要命。
消息钻进耳朵的瞬间,秦淮茹觉得脚下的地晃了晃。
这是她最疼的孩子,是贾家唯一的男孩。
还不到十岁,右手己经少了两根手指,之前甚至……她不敢再往下想。
孩子受的苦,全刻在当娘的心上。
消毒纱布一层层裹上去。
原本该有五根手指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
贾张氏看着那裹得厚厚的纱布包,眼前一黑,身子软了下去。
同一家医院的另一间诊室里,傻柱躺在处置床上。
右半边脸糊满了黑红混杂的东西,皮肉翻卷着,颧骨的位置凹下去一个坑,隐约能看见底下白森森的骨头。
医生用镊子夹着棉球,一点点清理那些污渍和碎屑。
清洗持续了很久。
接着是缝合——针尖刺进皮肉,线拉紧,把裂开的口子重新拼凑在一起。
几个小时过去,那张脸总算有了个大概的形状。
最后缠上绷带。
傻柱的声音从纱布后面闷闷地传出来:“会留疤吗?”
“肯定会。”
医生收拾着器械,“尤其是颧骨这里。
想弄得看不出来,得去大医院做手术,把别处的皮挪过来。
价钱不便宜。”
那就是破相了。
傻柱盯着天花板。
还没娶媳妇呢。
本来处境就够糟了——厂里批斗,扫厕所,谁都瞧不上。
他原以为那就是谷底了。
现在才知道,谷底下面还有更深的地方。
以前那样都找不着人,现在脸毁了,还是个扫厕所的,谁家姑娘愿意凑过来?秦淮茹大概更不会多看他一眼了吧。
虽说她快成寡妇了,可模样还在那儿摆着。
只要她狠得下心扔下三个孩子,未必找不到好人家。
完了。
傻柱闭上眼。
手指在被单下慢慢攥成拳头。
得把干这事的人找出来。
一定得找出来。
然后,让那个人也尝尝同样的滋味。
病房里的光线有些暗,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易中海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的网兜发出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
他身后跟着的老伴把门轻轻带上,隔绝了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
床上的人动了动,缠着纱布的脸转向门口。
“感觉好些没有?”
易中海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金属柜面碰出闷响。
纱布后面传出含糊的声音:“能下地了。”
易中海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木椅腿刮过水泥地。
他搓了搓手,像是要搓掉掌心的汗。”有件事得告诉你。”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些纱布的缝隙间,“先听哪个?好的,还是坏的?”
床上的人没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钟,纱布里透出一声短促的呼气:“坏的。”
“人找到了。”
易中海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掂量过,“放炮仗的那个。”
纱布突然绷紧了。
床上的人撑起上半身,手抓住床沿,指节泛白。”谁?”
易中海看见那只手在抖。
他想起昨天在胡同里看见的那摊暗红色的痕迹,还有孩子哭嚎的声音。
该说的总得说,瞒着对谁都不公平。
何况那孩子己经……他闭了闭眼。
“棒梗。”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纱布边缘渗出汗渍。
床上的人重新倒回枕头里,胸口起伏着。
“不可能。”
声音从纱布后面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那小子……他敢?”
易中海没接话。
他听着窗外的风声,等着那阵喘息平复下来。
床头柜上的苹果泛着蜡质的光,其中一个有块褐色的疤。
“我早该想到的。”
床上的人忽然笑了,笑声很短,带着胸腔的杂音,“喂不熟的崽子。”
易中海往前倾了倾身子。
椅子发出吱呀的 ** 。”你为贾家做的够多了。”
他说,“批斗,扫厕所,现在这张脸……该断就断了吧。”
纱布下面传来吞咽的声音。
“往后我给你张罗个正经亲事。”
易中海继续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踏踏实实过日子。”
病房里安静下来。
走廊远处传来推车滚轮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易中海看着那些纱布,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躺在医院里的人——也是这么缠着绷带,也是这么躺着不动。
那时候他站在床边,心里盘算的是养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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