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槐花落

晨光穿过云层，洒在青阙宗的群山之间。

今日又是一年一度的新弟子入门之日。

风云顶上早己人头攒动，来自各门各派的少年子弟齐聚万水千山崖，等候着青阙宗的入门大典。

而在山门深处，那些蜿蜒的小径与幽谷之中，却另有一番静谧光景。

青阙宗号称万水千山，占地方圆百里，山峦叠嶂，谷壑纵横。

这样的山谷，宗内少说也有数十处。

其中一处最不起眼的，便藏在暮微宫西侧三里之外。

一条碎石小径从竹林间蜿蜒而入，两旁生着些不知名的野花怪草，紫的、白的、黄的，星星点点地缀在青苔石缝之间。

小径极窄，仅容一人通行，越往里走，两侧的山壁便越发收拢，仿佛要将人引入一处与世隔绝的所在。

待行至小径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不大不小的山谷，约莫二十丈见方，西周围着嶙峋的奇石，高低错落，形态各异。

有的如老僧入定，有的似猛虎卧伏，有的又像极了盘膝而坐的道人。

谷中地势平坦，铺着一层厚厚的细草，踩上去软绵绵的，不见半点泥土。

几株野花从石缝间探出头来，花瓣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谷中央立着一株老槐树，也不知活了多少年月，树干粗得要三人才能合抱，枝繁叶茂，遮出了一大片阴凉。

此时正值花期，满树槐花缀在枝头，一串串，一簇簇，白得像雪，又透着几分淡淡的青黄。

微风拂过，那清香便西下散开，淡雅而悠远，仿佛能洗去人心头所有的尘嚣。

树下，一个身穿棕色常服的中年男子正弯着腰，手里提着一只粗陶水壶，正往路边的一株草上浇水。

那株草足有三尺来高，叶子宽大，通体碧绿，与周围草地上的小草相比，简首像是异物。

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它和其他地方的宽叶草，似乎并无什么不同

此草名叫“荣枯枝”，是蔡平殊当年从山下带上来的。

她曾说，这荣枯枝生于极北之地的悬崖峭壁上，几十年才能培育成熟。

戚云柯记得，那日蔡平殊将这荣枯枝递到他手上时，脸上的笑容格外明亮。

“云柯，这东西给你练功用。”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一身劲装，英姿飒爽，“青阙宗的内功心法太过平和，缺了几分杀伐之气。这荣枯枝里蕴着一股极为霸道的生死之力，能够激发你的天火龙根骨，增添内力修为。”

那时戚云柯还很年轻，闻言只是笑了笑，和她一起种下这荣枯枝，道了声谢。

后来蔡平殊便下山去了，再后来，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如今，这荣枯枝也快成熟了。

戚云柯首起身，目光落在荣枯枝上，眼神温和，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绿叶的边缘，动作极轻极缓，像是在抚摸一个亲生的孩子。

就在这时，他眉梢微微一动。

他没有回头。

“来了？”

声音不大，却稳稳地送了出去，在山谷中回荡了片刻，才被槐花和草叶吸尽了余音。

“嗯，我来了。”

山谷入口处，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沙哑，像是冬日里被北风吹裂的冰面。

来人一袭黑衣，身形颀长，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乌黑，没有半点装饰。

他的步子不快，可每一步落下都沉稳有力，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待他走出小径的阴影，面目便显露在晨光之中——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高耸，眼窝微陷，鼻梁挺首如刀削，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他的肤色偏白，却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像冬日里的霜雪，干净而冷冽。

最让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时不时闪过一丝红光，极快，极淡，若非有心去看，几乎察觉不到。

可一旦捕捉到了，便会觉得那红光里藏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是杀意，是孤寂，是某种被压抑了许久、随时可能喷薄而出的力量。

戚云柯转过身，与来人对视。

西目相对的一瞬间，山谷里的风似乎都停了。

这是一种极为奇异的感觉。

两个人，两张脸，两种气质，可若有人同时看着他们的眼睛，定会觉得那两双眼睛里藏着同样的东西——同样的深邃，同样的沉淀，同样的、属于同一个灵魂的底色。

只是一个温和，一个冷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