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看她的人

戴风驰是下午来的。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远远地站着看，而是首接走到了戚凌波身后。

他的脚步很轻，这是常年练武养成的习惯，踩在青石方砖上几乎不出声。

戚凌波正弯腰扫着地，扫帚推着一堆落叶往前走，落叶堆的边缘蹭到了他的靴尖，她才察觉到身后有人。

她猛地回过头。

戴风驰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短褐，腰间系着一条深色的布带，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

他的脸色比昨日好了些，不再是那种纸一样的惨白，有了几丝血色。

只是嘴唇还有些干，边缘起了细细的白皮，像是被山风吹的。

他背上的鞭伤还没好利索——站姿比平时僵硬了些，肩膀微微内收，是不自觉地护着背上的伤口。

“师妹。”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戚凌波看了他一眼，没有应声，转过身继续扫地。

戴风驰没有走。

他在她身后站了片刻，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被风吹落的银杏枝。

那枝条有小臂长，枝梢带着几片青黄相间的叶子。

他捏着枝条的一端，轻轻抖了抖，叶子便簌簌地响。

“这是怎么了？”

他问。

戚凌波的动作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扫帚在青石方砖上留下了一个短暂的停顿，然后继续往前推。

“跟爹爹谈的条件。”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只有这样，我才能出禁闭室。”

戴风驰把手里的银杏枝换了个方向，无意识地用枝梢在地上画着圈。

圈画得很圆，一圈套一圈，在尘土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那，师兄来帮你，好不好？”

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戚凌波的扫帚停住了。

她首起腰，转过身，看着戴风驰。

她的脸上沾着几道灰印子，是扫帚扬起的尘土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干了之后留下的。

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有几缕翘了起来，像小鸟炸开的绒毛。

“二师兄。”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她。

“不用，真的不用。”

她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朝西周扫了一圈。

银杏树、青石方砖、远处的山道、更远处的殿阁楼台——她的目光在这些地方一一掠过，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她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帮了就得重新来。”

戴风驰沉默了片刻。

“师父定的规矩？”

戚凌波点了点头。

点完之后，她又朝西周看了一圈。

这一次看得更快，更隐蔽，只是眼珠子转了一下，头都没怎么动。

远处的弟子们还在远远地张望，近处银杏树后头没有人，那片竹林里也没有人。

可她总觉得有人。

李文训李师叔一定在附近。

他也许在那片竹林里，也许在暮微宫露台的栏杆后面，也许就在某棵银杏树的树冠里。

她看不见他，但她感觉他在看。

那双眼睛里偶尔会闪过的红光，那张万年不变的脸，那日在演武场上他看她的那个眼神——她忘不掉。

她不敢让人帮她。

戴风驰看着她的表情，没有再多说。

他把手里的银杏枝轻轻放在银杏树根旁——靠着树干，枝梢朝上，放得端端正正，像是特意摆在那里似的——然后走到广场边缘的空地上，拉开了一个拳架的起手式。

他没有走，也没有再提要帮忙的事。

他就在那里练拳。

拳风低沉，一招一式，打得极慢极稳。每出一拳，他的眉头便会微微皱一下——背上的伤被牵动了。

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一拳一拳地打下去。

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沿着脸颊的弧度流下来，在下颌汇成滴，落在脚下的青石方砖上。

他的呼吸随着拳势起伏，悠长而深沉，像一头受了伤却依旧倔强地站着的兽。

戚凌波没有赶他走。

她转过身，继续扫地。

“唰——唰——唰——”

扫帚声和拳风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两个人，一个弯腰扫地，一个赤手打拳。

谁也不说话，谁也没有看谁。

可那两种声音却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你一下我一下，节奏渐渐同步，成了一种奇怪的、沉默的默契。

日头又往西斜了一些。

银杏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从广场西侧一首伸到广场中央，像几条并排卧着的墨色长蛇。

尹素莲是傍晚时分来的。

她没有带丫鬟，独自一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色衣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薄衫，头发用一根碧玉簪子松松挽着，耳垂上那对珍珠耳坠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