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两不相欠是他此生最大的痴心妄想

沈卿灼静立在一旁，只是看着出神的祝思烬。室内寂静，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祝思烬将那句盘旋在心底的话咀嚼了无数遍，舌尖抵着齿关，正要鼓起勇气开口，左手却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托起，掌心向上摊开。

紧接着，是指腹划过皮肤的触感——不重，却清晰。一笔，一划，带着某种沉缓的力道。

他在写字。

祝思烬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指尖下意识地蜷了蜷，又强迫自己松开。

他能“读”出那笔画组成的问句，一个他竭力隐瞒、不愿被触及的真相——

耳朵怎么回事？

他怎么察觉的？自己何时露了破绽？祝思烬脑中飞转，却寻不到答案。

最终，他只是极轻、极慢地提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僵硬得像一张不合时宜的面具，声音干涩地挤出：“哈……仙尊，我耳朵……怎么了吗？”

沈卿灼没有回应他的反问。那只握着他的手稳定依旧，指尖再度落下，于他掌心写下新的字迹：

方才要去做什么？

祝思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语速不自觉地放得更缓，带着一种近乎乖顺的迟疑：“找……找以前写的一本册子。我看……没在床边，想去……别处找找。”

指尖的书写停顿了一瞬。然后，是更缓慢、也更清晰的几个字：

此处不是你的弟子居。

祝思烬脸上那点勉强扯出的笑意，瞬间凝固，随后如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惨淡的白。

他看不见，却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血色在寸寸冷却。

他只能在心底苦笑——方才话说多了，不仅耳朵的毛病没瞒住，连眼睛的事，也彻底暴露了。

沈卿灼看着他脸上那抹习惯性扬起的、讨好般的微笑，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骤然收紧，几乎让他有些窒息。

他握着祝思烬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一分力道，旋即又立刻放松，仿佛怕捏碎了什么。

“仙尊……”祝思烬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希望将熄前最后一点徒劳的挣扎，“能让我回……弟子居吗？那个册子，很……重要。若……”

他顿住了，那个“若”字后面，是无声的恐惧——若再晚一些，他怕这双眼睛，就真的什么也看不见了，连最后一点模糊的轮廓，都将沉入永夜。

沈卿灼的指尖在他掌心划过，字迹清晰而决绝：

一月以后，待你身体好些。

又是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就在沈卿灼以为对话己经结束时，祝思烬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破碎得几乎不成调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刮出来的：

“仙尊……可知，若要养一个十岁幼童……至及冠，要……多少，灵石？”

沈卿灼一怔，完全没料到他会问出这样一个看似毫无关联的问题。但他仍在那只微凉的手心，如实写下：

贫苦些的人家，大抵一百中品灵石。世家里的孩子，精心养育，耗费天材地宝，至少……需百万上品灵石。

至少……百万上品灵石。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祝思烬的“眼”前，烫进他心里。

百万上品灵石……

他这辈子，就算不吃不喝，剐尽血肉，剔净神魂，也真的……还不起那么多。

世家的孩子，光是锦衣玉食、灵药淬体、道法启蒙，便需耗费这般惊人的数目。那还只是“养育”一个健康无虞、前程光明的孩子。

而他呢？

他这一身经年累月的沉疴旧疾，这日夜啃噬神魂的噬魂散之毒，这天一寒便如影随形、撕扯肺腑的绞痛，还有这双在暗无天日里，不知被恶意踩折、敲断过多少次，如今连勉强支撑站立都颤抖不休的腿骨……每一样，都是无底洞，都在无声吞噬着本就不存在的“未来”与“可能”。

他还不起的。

这个认知，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和冰封的重量，沉沉下坠，首首砸进意识最底层的黑暗里。

最后那点用以自我欺骗、赖以维系呼吸的微光，也在这残酷的问答中，“噗”地一声，熄灭了。

两不相欠，是他此生最大的痴心妄想。

他的一辈子，真的好长。长到在煎熬中，每一息都像被拉成了永恒，长到他几乎每日每夜，都在生死边缘无声地徘徊、渴望解脱。

可他的一辈子，又好短。短到抬眼便能望见尽头，短到他心知肚明，自己大概率……连二十七岁的生辰都很难熬过去。

举目无亲，孑然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