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端倪

沈卿灼在窗边坐了不知多久。

日光从东侧缓缓移至中天，将室内照得透亮，连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清晰可见。

他的目光落在榻上那团蜷缩的身影上，许久未曾移开。

祝思烬睡得并不安稳。

即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时常会突然蹙紧，睫毛颤抖，仿佛正抵御着无形的侵袭。有时，他会无意识地伸手，在空中虚虚地抓握一下，指尖绷紧，又缓缓松开，最终只是更紧地揪住了身下的被褥。

那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姿态，即便意识沉眠，身体的本能仍在警惕。

沈卿灼的目光扫过他露在薄毯外的手腕。那上面除了旧日的鞭痕与束缚留下的淤紫，还添了几道新的、细小的血痂——是昨日他挣扎时，指甲无意识抠进掌心留下的。

沈卿灼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底是一片沉静的幽深。他起身，从药柜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盒，走回榻边。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站在一步之外，静静观察着祝思烬的呼吸频率。

首到确认他确实沉在较深的睡眠里，才极其缓慢地单膝点地，蹲下身来。他打开玉盒，指尖蘸取一点晶莹的药膏。

那药膏触肤即化，带着清凉的草木气息，是顶好的生肌祛痕的灵药。

他执起祝思烬那只伤痕累累的手，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指尖沾着药膏，极轻地涂抹在那些新鲜的伤口上。

药力渗透带来细微的刺激，祝思烬在梦中轻轻抽了口气，手指蜷缩了一下，似乎想抽回，但沈卿灼只是稳稳地托着，没有放松，也没有更用力，只是持续着那个轻柔涂抹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或许是那清凉缓解了伤处的灼痛，祝思烬紧绷的手指竟慢慢放松下来，乖顺地任他动作。

沈卿灼垂着眼，神情专注。

他将那只手上的每一道细小伤口都仔细处理过，连指缝间都不曾遗漏。

然后，是另一只手。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起身，依旧维持着那个半跪的姿势，目光落在祝思烬沉睡的脸上。

那张脸苍白得几乎透明，近乎毫无人色，唯有嘴唇因刚刚补充了些许水分，不再像之前那样干裂得可怖。

几缕白发混在墨黑的发丝间，垂落颊边，随着他清浅的呼吸微微拂动。

沈卿灼伸出手，指尖悬在那缕白发上方，停顿了片刻，最终只是极其轻柔地将它拂开，别到祝思烬耳后。

他的指尖终究没有去触碰那些白发，仿佛那是什么一触即痛的禁忌。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温暖的光斑。

室内一片静谧，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栖梧峰上经年不息的细微风声。

时光在这里仿佛被拉长了，变得粘稠而缓慢。沈卿灼就那样静静地守在榻边，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将所有的痛惜、愧疚与决心，都敛在了那波澜不惊的眉目之下。

他知道，修复这破碎的一切，远比治愈这些皮外伤要艰难千万倍。

但他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耐心。

至少此刻，在这方被他的灵力与意志小心翼翼隔绝出来的静谧天地里，这个人终于能得到片刻真正安然的休憩。

这就够了。

祝思烬这一觉睡了很久，他再次醒来时，己经是第二日的正午，本该刺目的光线被窗棂和法术阻拦，照进室内时，只投入了几点细碎的光。

若非身上的束缚被解开，皮肉的伤口被治疗，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还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他清楚，沈卿灼对他的好，不过只是出于责任，师尊对徒弟的责任。

西年前的逾矩，他己经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他只是还欠着沈卿灼一些灵石，他要还清每一块灵石，只有还清了才算两清，才是自由人，才能毫无负担的离开。

可他连站都站不起来，双手有些无力的揉捏着萎缩的双腿，企图让它们像往日一样有力，去支持他的行动。

哪怕只是支持他找到那本算着灵石数量的册子。

祝思烬己经有点记不清总计了。

趁着还能勉强看清些东西，牢牢的记住。

沈卿灼此时就坐在一旁，看着祝思烬的动作。

床上的人好像睡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他会一睡不醒。

即使只是过了一日。

祝思烬大抵是觉得双腿有了些力气，竟试图下床行走，可天不遂人愿，他站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