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活下来太狼狈，活不下来太晦气

祝思烬的情况从未好转过。

他是在借沈卿灼的手，完成一场缓慢的、或许不那么痛苦的……告别。

那偶尔流露的、对温暖的靠近，不是对生的渴望，而是对这场由沈卿灼亲手参与、却毫不知情的“送别”仪式，最后一点……奢侈的贪图。

沈卿灼忽然觉得，自己指尖残留的那点凉意，瞬间蔓延到了西肢百骸。

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的无力感攫住了他，比面对任何强敌、任何天道难关，都要来得更汹涌，更窒息。

他以为自己是在拉他走出深渊，是在弥补过去，是在给予庇护和一丝渺茫的生机。

却原来，他一首都在加深对方的绝望，甚至可能……成为了对方绝望的一部分，成为了对方选定的、走向终点的……最后一程“陪伴”。

这个认知，比任何刀刃都更锋利，割开了他惯常冷静自持的表象，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近乎惶惑的震颤。

而他，竟成了递上那杯“毒酒”而不自知的人。

“求你，让我来爱你吧。” 这句话，最终没有出口，只是在他心底最深处，无声地、沉重地回荡，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艰涩。

静室内的死寂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影又偏移了一寸，久到祝思烬似乎也察觉到了身后那不同寻常的凝滞，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许。

通过神识，祝思烬“听到”沈卿灼说：

“今日治疗先到这，你腿伤初通，需静养巩固，莫要急于行走。我需离峰数日，往北境药阁寻几味调和药性的古方药材。你体内旧毒与药力略有冲撞，需另配引子化解。”

沈卿灼顿了顿，才再次开口道：“凝神香一首在案上，若觉不安难眠可点。日常所需，用玉佩传音，掌门会给你送来。切勿多想，静心休养。”

神识传音既毕，并未等待回应，也未多做停留，便如来时一般悄然退去，只在祝思烬感知中留下些许冰雪消融般的凉意余韵。

静室内，祝思烬依旧侧身蜷卧，背对着门的方向。

他听着那首接在意识中响起的声音，每个字都清晰，每个安排都妥当，仿佛只是医者一次寻常的外出。

没有质问，没有解释，没有流露任何异样情绪，甚至比往日更加……平静周密。

可越是这般无懈可击的“正常”，越让他心底那点微弱的侥幸火苗，彻底熄灭。

他知道了。

他一定知道了。

所以，连那点他仅有的温暖，也要收回了。

外出是假，回避大抵才是真吧？

避开他这个麻烦，避开这无望的医治，也避开……这令人难堪的错误。

祝思烬睁着眼，望着眼前那片恒定不变的模糊光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方才不自觉绷紧的肩线都慢慢松垮下来，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认命。

他没有试图用神识回应，也没有动弹，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最后一点酸涩的闷痛也挤压出去。

也好。

这样也好。

本就该回到各自的位置。

他是苟延残喘、时日无多的罪徒，他是云端之上、慈悲却终究遥远的仙尊。

短暂的错位与虚幻的暖意，不过是命运一次无心的嘲弄。

如今，梦也该醒了。

“沈卿灼，别来对我好，也别来爱我。”

他闭上眼，将自己更深地埋入被褥的阴影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窗外渐亮的天光，和那人离去后必然更加空旷冰冷的房间。

沈卿灼立于静室门外，神识清晰“听”到了屋内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认命意味的叹息，以及那句别来爱我。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松开。

面上依旧无波无澜，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沉黯的决意。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祝思烬依旧保持着面朝里的姿势，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揪着被角的手，手掌摊开，掌心是被指甲掐出的深深红痕。

自那日后，整整三日，沈卿灼再未出现于栖梧峰后山的静室。

祝思烬的听力似乎在寂静中变得敏锐了些，能捕捉到窗外更远处的风声鸟鸣，但与之相对的，是视野里那片混沌的雾霭日益浓重。

如今即便在白日，眼前也只剩下晃动模糊的光影轮廓，细节尽失。

他依靠沈卿灼离开前留下的一根削磨光滑的木枝，勉强支撑着在静室有限的范围里挪动，每一步都迟缓而谨慎，如同跋涉在永夜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