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心尖上的人

他不敢赌沈卿灼回来看到一地狼藉或一具冰冷尸体时的反应。

是厌恶？麻烦？还是那令他承受不起的、或许会有的片刻蹙眉？

他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是哪种，他都绝不想看到，更不想成为那个缘由。

他不想惹他不开心。

一点也不想。

就这么简单，又这么固执的念头，支撑着他被剧痛碾碎的身体。

他看不见方向，眼前只有旋转的黑影与色块，耳中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外界的声音。

他只是凭着本能和对这短暂居处仅有的一点熟悉，跌跌撞撞地挪出了静室的门槛，将自己投入外面更空旷、也更未知的昏暗暮色之中。

去哪里？

他不知道。

一个眼睛几乎什么也看不见、浑身被噬魂散阴毒撕扯得濒临崩溃的人，能跑到哪里去？

他只是盲目地、艰难地移动着，木枝敲击着地面，发出杂乱无力的“哒哒”声，在寂静的山间显得格外刺耳而凄凉。

衣袖被路旁的枝桠刮破，的手腕和脚踝在石阶上磕碰出新的青紫，他却浑然不觉，所有的意识都用来对抗体内那场毁灭性的风暴，以及维系着那点可悲的、逃离的执念。

暮色西合，山风渐起，吹动他汗湿贴在额角的碎发，也吹不散那笼罩全身的、死寂般的痛苦与绝望。

他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纵的破败木偶，在越来越深的黑暗里，朝着一个自己也不知道的、或许是终结的方向，艰难地、一步一挪地“跑”着。

身后，静室的门扉洞开，内里空空荡荡，只有那枚摔落在地、裂痕清晰的平安扣，从散开的木盒中滚出，静静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映着窗外最后一点惨淡的天光。

沈卿灼是第五日破晓时分回到静室的。

这几日，他一首都浸在浩瀚如烟的古老卷轴与禁忌残篇之中。

那些尘封的文字，记载着天地间最诡谲的奇毒、最阴损的咒术、最匪夷所思的疗愈之法，他一一检索，逐字推敲。

以他的修为见识，天下罕有能完全难住他的疑难杂症。

可偏偏，祝思烬的情况，仿佛被刻意抹去了所有对症的记载。

那是一种从血肉到神魂、从根基到末梢的全方位崩坏与侵蚀，如同最狡猾的幽灵，与宿主生机彻底纠缠，任何外来的干预，无论灵丹妙药还是纯净灵力，都如泥牛入海，甚至适得其反。

一无所获。

就像此刻的静室，晨光透过窗棂，均匀地铺洒在每一件器物上。

矮几上的茶具摆放齐整，药瓶排列有序，薄被叠放在床尾，连他离开前点燃的那炉凝神香，灰烬都规规矩矩地落在香炉里。

一切都保持着应有的秩序与洁净，一丝不乱。

唯独没有了祝思烬这个人。

那个总是蜷缩在床角、或是沉默倚在窗边的身影，不见了。

沈卿灼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床榻，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无形的冰锥猝然贯穿。一种久违的、近乎心悸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磅礴的神识己如无形的潮水般汹涌而出，瞬息间覆盖了整个栖梧峰后山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树叶、每一缕气息的流动。

山风、鸟鸣、灵泉叮咚、草木呼吸……无数信息涌入灵台，被他以惊人的速度筛选、辨析。

没有……

就在那沉冷几乎要凝结成实质时，一丝微弱到近乎湮灭的、熟悉的气息波动，如同投入死水中的最后一粒微尘，被他从后山偏僻处、灵气氤氲的灵池岸边捕捉到。

几乎在感应到的瞬间，沈卿灼的身影己自原地消失，只留下一道残影缓缓消散。

再出现时，他己立于灵池之畔。

然后，他看到他放在心尖上、珍之重之、却又不知该如何才能护住的小徒弟，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倒伏在湿冷的岸边乱石间。

浑身湿透，单薄的衣衫紧贴在嶙峋的身骨上，还在往下滴着水，在身下积了一小滩泥泞。

面色是近乎透明的惨白，唇上毫无血色，唯有额角一道新鲜的磕碰伤格外刺目，暗红的血痕蜿蜒淌过瘦削的下颚，没入湿透的衣领，在苍白的皮肤上画出触目惊心的轨迹。

最让沈卿灼呼吸骤停的，是祝思烬周身萦绕的那股气机——微弱、混乱、游离，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