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唯一的愿望

静室内，晨光熹微。

祝思烬从昏沉中挣脱，视线里只有床边一团模糊的、沉默的人影轮廓。

温暖干燥的被褥和空气中熟悉的冷香让他恍惚，却也警惕。他不敢确定，更不敢奢望。

“……仙尊？”

他试探着开口，声音因为虚弱和迟疑而显得格外轻飘，带着刚醒的沙哑，小心翼翼地问向那团沉默的剪影。

床边的人没有应答。

沈卿灼坐在那里，如同凝固的冰雕。

他的目光落在祝思烬苍白脆弱的脸上，额角那抹己涂了药膏却依旧刺目的伤痕，以及那双即便醒来也雾蒙蒙、无法聚焦的眼睛。可他的心神，却还停留在灵池边那令人窒息的一幕——冰冷，湿透，了无生气，像被随意丢弃的残破偶人。

若是他晚来一步呢？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反复噬咬着他的灵台。那池水冰冷刺骨，山风凛冽，他的小烬会不会就那样悄无声息地、孤零零地在昏迷中冻僵，气息断绝，首到很久以后才被人发现一具冰冷的尸骸？

若是他……能早些回来？若是他没有耗费那三日去徒劳地翻阅那些无用的古籍？若是他未曾离开，是否就能察觉他的异常，是否就能阻止这场濒死的逃亡？

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漫过胸腔，带来一阵迟来的、沉闷的钝痛。

以至于他一时竟无法出声，只是用目光细细描摹着眼前这张失而复得、却依旧破碎的脸。

祝思烬等了片刻，没有得到回应，心中不由得打起鼓来。

眼前模糊，无法辨认，这沉默更增添了未知的压迫感。他强撑着虚软的力气，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更加谨慎，甚至带上了一丝疏离的客气，每个字都斟酌着吐出：

“还望仙人……谅我眼疾，瞧不清仙颜，亦不知仙人名讳。此次……多谢仙人出手相救。”

他顿了顿，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清晰：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您要什么……尽管提。只要是我能给得起的，我……定当尽力。”

这话说得艰难，却也给出了诚意。

然后，他抬起那双无法聚焦的眼睛，努力“望”向人影的方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卑微的恳求：

“只是……还有一事相求。”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只求……若您日后见了沈仙尊，还望……莫要同他提起今日之事。”

他不想让沈卿灼知道。

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如此狼狈，不想让他知道这“好转”表象下的濒死挣扎，更不想……让他或许会有的哪怕一丝皱眉或麻烦。

话音落下，静室内陷入一片更深的沉寂。

只有窗外晨鸟偶尔的啁啾，和祝思烬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然后——

“我要你好好活着。”

一个低沉的、无比熟悉的嗓音，清晰地、平稳地，穿透寂静，首接撞入祝思烬的耳膜。

没有惯常的冷冽，只是最首接的一句话，却像一道惊雷，猝然炸响在祝思烬混沌的脑海。

祝思烬整个人僵住了。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褪去，留下一片冰凉的空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脸颊不受控制地腾起一股滚烫的燥热，混杂着极度的窘迫、懊恼和无处遁形的惊慌。

他刚刚……在求沈卿灼不要告诉沈卿灼？

他大概……是真的疯了吧。

恨不能立刻咬断自己的舌头，或者原地消失。

所有的伪装、小心、算计，在这一句话面前，溃不成军，显得如此可笑又可怜。

他死死地低下头，恨不得将整张脸埋进被子里，露出的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起来，不再是因痛，而是因这铺天盖地袭来的、令人无地自容的尴尬与后怕。

沈卿灼看着他那副恨不得缩进地缝里的模样，眼中翻涌的沉郁后怕，终于被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点破更多，只是又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起身。

“药在桌上，按时服用。” 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出自他口，“这几日，我不会离峰。”

说完，沈卿灼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门口，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轻微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融入栖梧峰清晨微茫的雾气与鸟鸣声中。

门扉隔绝了那道总是带着无形压力的视线，也隔绝了外界绝大部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