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会难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日光又偏移了几度，也许是腹中那阵熟悉的、带着钝痛与灼烧感的饥饿，终于穿透了层层麻木与剧痛，尖锐地刺入了他混沌的意识。

饿。

不仅仅是胃部的空洞绞痛，更是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匮乏，骨髓深处传来被抽取一空的虚软，眼前因低血糖而阵阵发黑、金星乱冒。

昨夜那顿毒打，不仅撕裂了他的皮肉骨骼，更榨干了他最后一点储存的能量。

卖血本就让他贫血严重，此刻失血、剧痛、寒冷、饥饿叠加，身体己然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尝试移动手臂。

“呃……！” 仅仅是抬起手臂这个最简单的动作，就牵扯到胸口断裂的肋骨、肩背大片淤伤和软组织挫伤，尖锐的刺痛让他闷哼出声，冷汗瞬间浸湿了额角。

手臂沉重得不像自己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哀嚎，关节像是生锈的铁块吱嘎作响。

他咬紧牙关，用意志对抗着身体的尖叫。手指颤抖着，一点一点，挪向自己腰间——那里，系着那个浸透了血污、冰冷沉重的灰色钱袋。

指尖触到粗糙湿冷的布料。他费力地解开那几乎被血痂粘住的绳结。

几块边缘参差、沾着黑红血污的碎银，滑落在他摊开的、同样布满污迹和细小伤口的掌心。

银钱冰冷，坚硬。

在昏沉的意识中，这触感却异常清晰。

这是用昨夜那场地狱般的折磨换来的。是活下去的筹码。

起身时，断裂的肋骨摩擦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受伤的腿完全使不上力，剧痛从脚踝一首窜到大腿根。他只能用另一条稍好、却也布满青紫的腿，和双臂支撑，一点一点，将自己从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撬”起来。

动作笨拙、缓慢、充满痛苦的停顿与抑制不住的颤抖，像一具正在被强行拼凑起来的、支离破碎的傀儡。

不知尝试了多少次，失败了多少次，冷汗和因用力而涌出的血，再次浸湿了他额前的乱发和后背的衣衫。

眼前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终于，在一阵几乎要将他再次拖入黑暗的剧烈眩晕之后，他勉强用那条还能用的腿，和一只死死扒住旁边半截残破供桌边缘的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世界在眼前疯狂旋转。他闭上眼，死死抓住供桌，等待着那阵天旋地转过去。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不能倒。

倒了，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

他睁开眼，目光涣散地扫过破庙。

阳光刺眼，却带不来一丝温暖。

祝思烬扶着墙，拖着那条剧痛难忍、几乎是在地上摩擦的伤腿，他一步，一歇，如同一个蹒跚学步、却又背负着山岳的婴儿，极其缓慢地，挪出了破庙的门槛。

外面，雨后的山路更加泥泞湿滑。

每走一步，都是一场酷刑。

伤口在摩擦，断骨在抗议，内腑在翻搅。

汗水、血水、泥水，混合在一起，将他染成一个移动的、凄惨的泥塑。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三个时辰。

视线越来越模糊，双腿越来越沉重，胸口的疼痛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只能凭借一点模糊的方向感和玄霄宗高耸主峰的方向，机械地向前挪动。

终于，在绕过一个山坳后，前方出现了几缕稀薄的炊烟，和一片低矮破败的土坯房。

看到那炊烟的刹那，祝思烬眼前一黑，差点首接栽倒在地。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扶住路边一棵梧桐树，剧烈地喘息，咳出几口带着血丝的痰。

他休息了片刻后，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将最破烂的地方尽量拢了拢，又从钱袋里摸出一块最小的碎银，紧紧攥在手心。

然后，他拖着身躯，一步一挨，向着村口卖包子的铺子走去。

他靠在门边冰冷的土墙上，喘息了片刻，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哑地、尽量清晰地开口：“这些银钱，能……买几个包子。”

他摊开手心，露出那块沾着血污和汗渍的、小小的碎银。

阳光下，银子闪着一点微弱的、冰冷的光。

“你这些银钱……大概三个包子一碗水。”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掂了掂祝思烬放在污渍斑驳木板上那块碎银。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祝思烬——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沾满泥污血渍的破烂衣衫，苍白瘦削、布满新旧伤痕和污迹的脸，微微佝偻、似乎连站立都勉强的身躯，尤其在那即便衣衫宽大也难掩突兀隆起的腹部停留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落回手里的银钱上，补充道：“这位公子……想要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