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难得寂静

祝思烬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着粗糙的桌面。

腹中是温暖的饱足感，耳边是厨房里传来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声响。

油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将他身上破旧的衣衫、狼狈的模样都晕染得柔和了几分。

窗外，夜色深沉，隐约能听见远处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和偶尔几声犬吠。

这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温暖，安静，让人忍不住想沉溺其中，又深深地恐惧着它的易碎。

他下意识地，将手轻轻覆在了微隆的小腹上。

掌心下，那个小生命似乎也因为母体的饱足与放松，而变得安静下来，只有极其微弱的、规律的搏动，透过皮肤传来，像一颗小小的、安眠的心脏。

等柳春迎养的那条大黄狗回来时，己是夜深人静。

狗儿熟门熟路地从虚掩的院门缝里挤进来，“呼哧呼哧” 地喘着气，浑身皮毛带着夜露的湿气，甩了甩头，径首跑到厨房门口它的破陶碗边，低头“吧嗒吧嗒”地喝起了柳春迎倒给它的挂面。

吃饱后，它又晃着尾巴，在院子里巡视般地溜达了一圈，这才寻了个墙角背风的地方，蜷缩下来，发出满足的、轻微的呼噜声。

整个过程，它甚至没有多看坐在堂屋门口板凳上的祝思烬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件新添的、无关紧要的家什。

狗儿的归来，似乎是某种“就寝”的信号。

祝思烬坐在那里，看着院中安静下来的黄狗，心头那点因为“留宿”而生的不安，又悄悄蔓延开来。

他忐忑地、不时用眼角余光，瞟向柳春迎所在的方向——那扇虚掩着的、属于主卧的门。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微而持续的声响，像是在翻找、收拾着什么。

出于礼貌，也出于一种深刻的、寄人篱下的谨慎，他没敢贸然出声询问，更不敢走近探看，只是僵硬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膝上粗布衣料的褶皱。

过了一会儿，主卧的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柳春迎抱着一床厚实、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松了口气的笑意。

“哎呦，” 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幸亏今日天好，我把这床被子拿出去好好晒了晒，蓬松着呢。不然啊，潮乎乎的，我可不敢留你过夜，万一冻着了，或是惹了湿气，那可是我的罪过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堂屋对面、靠着小厨房的那间稍小一些的屋子——看样子是间客房，或是堆杂物的地方。

她用肩膀顶开那扇同样简朴的木门，走了进去。

很快，里面传来铺床展被的窸窣声。

不多时，她重新出来，拍了拍手，对着仍旧坐在原地、有些怔愣的祝思烬招手道：“来，思瑾，过来看看。你今夜啊，就睡这间屋。” 她指了指那间刚收拾出来的小屋，又回身指了指自己的主卧，“我的屋就在那边，中间隔着堂屋，有事你喊一声，我能听见。”

她顿了顿，目光在祝思烬身上那套虽己换过、却依旧显得空荡荡、不合身的粗布衣上转了转，语气变得更加自然，仿佛在安排明日最寻常不过的家事：“明儿个啊，我带你上街去，咱们扯点布，或是找家成衣铺，给你买套合身些的衣裳。不用多好，就是个替换。你身上这套，洗了都没得换。”

“不用了，春迎姐，我明日找了莫阿婆就要走了。”祝思烬拒绝了柳春迎的提议。

“你方才不是同我说好了吗？以后跟我做个伴，你的孩子以后是要唤我一声柳姨的。”柳春迎皱着眉头，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祝思烬没再反驳，只是顺从地、依照柳春迎的话，从板凳上站起身，拖着依旧疼痛虚浮的脚步，慢慢走进了那间为他收拾出来的小屋。

屋内，果然如他所料，东西很少。

一张靠墙的、看起来颇为结实的木板床，床上铺着方才柳春迎抱进来的那床厚实被褥，被面是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看不出原本花纹，但叠放得整整齐齐。

床边是一张低矮的小方桌，桌面擦得干净，上面放着一盏小小的、灯油将尽的油灯，散发着昏黄却足以照亮这方小天地的光。桌旁，摆着两只同样朴素的小板凳。

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屋子。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华丽的摆设，甚至有些空荡。

可就是这样一间简陋到极致的屋子，此刻，却处处都透着一种让祝思烬眼眶发酸、心脏发紧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