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无声的告别

祝思烬难得睡了一个沉实的、几乎无梦的好觉。

或许是身下被褥过于柔软温暖，或许是这间小屋过于安全静谧，也或许是那碗热汤面带来的饱足感尚未完全褪去。

当他被窗外渐亮的天光和远处隐约的鸡鸣唤醒时，竟有片刻的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随着意识回笼，一种久违的、相对清明的精神状态蔓延开来。

然而，与此同时，那些因为极度疲惫和麻木而被暂时压制、忽略的身体不适，也如同退潮后出的礁石，变得愈发清晰、尖锐起来。

最明显的，是左腿。

昨日的奔波、施暴留下的暗伤，加上旧疾，在一夜的休息后，不是好转，反而像是彻底“认清”了自己的处境，开始肆无忌惮地“抗议”。

脚踝处传来钻心的、持续的钝痛，仿佛骨骼错位后被强行固定，每一次血液流过都带来新的折磨。膝盖更是僵硬得像生了锈的门轴，稍稍用力弯曲或伸首，便能听到令人牙酸的、清晰的“咯吱”摩擦声，伴随着骨缝里尖锐的刺痛。

整条左腿，从大腿根到脚趾尖，都沉甸甸的，不听使唤，带着一种濒临“僵死”的沉滞感。

他躺在床上，缓了许久，才积攒起足够的勇气和力气，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坐了起来。

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全身无数的酸痛与不适，额角很快便沁出了冷汗。

他摸索着穿上那身粗布外衣——动作因为手指的僵硬肿痛而格外笨拙缓慢——然后，扶着床沿和墙壁，用右腿和右手作为主要支撑，几乎是拖着那条不听使唤的左腿，一点一点地，勉强挪出了这间给了他一夜安眠的小屋。

堂屋里，晨光明亮了许多。

柳春迎正端着两个冒着腾腾热气的粗瓷大海碗，从厨房走出来，看样子是要摆到桌上。碗里依旧是清汤挂面，点缀着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见扶着门框、脸色比昨夜好不了多少、额头带汗的祝思烬，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你醒啦！”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早晨特有的活力，“我还心想着，等这面稍微凉一点，不那么烫口了，再去叫你起来呢。正好，快来坐下，趁热吃。”

她手脚麻利地将碗放在桌上，又转身进厨房拿了两双筷子。

看着祝思烬挪到桌边，艰难地扶着凳子坐下，她的目光在他明显不自然的左腿和紧蹙的眉头上快速扫过，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与心疼，但脸上的笑容未变，语气也依旧轻快：“你吃完饭以后啊，” 她在对面坐下，一边将筷子递给祝思烬，一边用聊天般的口吻说道，“再回屋去睡个回笼觉。早晨这会儿，最是养人。”

她顿了顿，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继续道：“我待会儿要出门一趟，办点事。你在家里，帮我看着家，啊。”

她的语气变得稍微郑重了些，目光看着祝思烬，强调道：“记着，无论是什么人来了，敲门也好，喊话也罢，只要不是我回来，你都莫要开门。就装作家里没人。”

说到这里，她朝院子角落里那条正在懒洋洋晒太阳的大黄狗努了努嘴，“还有土豆——就是我这条狗，你也帮我看好它。这家伙，一不留神就想溜出去撒野，这两天外头不太平，别让它出去乱跑。”

她的嘱咐细致而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出门前对家人的交代。

祝思烬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了看柳春迎。

对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爽利明快的笑容，正低头专心地吃着面，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最平常不过的叮嘱。

“……好。” 他低声应道，也低下头，开始小口小口地吃面。

热汤顺着食道滑下，带来暖意，却驱不散心头那丝因为柳春迎的话而升起的、模糊的不安，以及左腿那愈发清晰的、钻心的疼。

柳春迎三下五除二就利索地吃完了那碗挂面，“咕咚咕咚” 喝下几口面汤，抹了抹嘴，“噌” 地站起身。

她手脚麻利地收拾了自己的碗筷，临走时，还不忘再次转身，对着坐在桌边、动作迟缓的祝思烬叮嘱道：“记着啊，吃完了再去睡个回笼觉，好好休息。

我屋里柜子最下层有罐红糖，你要是觉得嘴里没味，就冲一点喝，暖和。”

祝思烬都一一应下，“嗯”了几声，目送着柳春迎的背影匆匆消失在院门外，并听到外面传来门闩落下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