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回到静思苑的时候,夜己经深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回廊时带起一阵细微的响动。
秋霜守在门口,看见她回来,忙迎上去替她解下披风。烛火摇曳,照出沈清辞微微苍白的脸色,但她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她在桌案前坐下,吩咐秋霜取来纸笔,然后提笔蘸墨,却没有立刻落笔。
她在脑中将方才在书房里看到的一切重新过了一遍——三十二万两军饷的拨付记录、不该出现的兵部侍郎私印、父亲被伪造的签名。这些东西像是被精心编织的一张网,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但正因为它太完美了,反而暴露出破绽。
她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银号。
三十二万两不是小数目,从户部银库拨出,经过银号中转,最终到达北疆军营。这三个环节中,银号是最容易被查的一环,银号有进出账目,每一笔交易都有据可查,只要找到经手的银号,就能顺藤摸瓜,查到银子真正去了哪里。
问题是,她现在出不了府。
沈清辞搁下笔,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上。将军府的规矩她进府第一天就清楚了——侯夫人未经允许不得擅自出府,更何况眼下三司会审正在风口浪尖上,她若在这个时候出门,一定会引起注意。但她不能什么都不做,父亲的案子最多只有一个月的期限,一个月之后,如果找不到证据,沈家就真的完了。
她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
周叙白,户部主事,分管银库账目,父亲在翰林院时的旧交。李伯年,城南通宝银号的掌柜,早年受过沈家的恩惠。张叔,沈府的老仆,在沈家做了二十年的门房,人脉广,消息灵通。
沈清辞看着这几个名字,在心里盘算着该如何联络他们。三条线,每一条都有风险,但每一条都不能放弃。周叙白是最关键的一环,只要他能帮忙调出银库的账目,就能和文书上的记录比对,证明银子根本没有拨到北疆。但周叙白在户部当差,平日出入都有人跟着,她一个深宅妇人,要怎么把消息递到他手里?
她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幕后之人既然能做到伪造签名、篡改文书,那银号的账目也未必没有被做过手脚。如果通宝银号的李掌柜本身就是同谋,那这条路走不通,甚至可能打草惊蛇。她需要一个周叙白之外的后手。
“秋霜。”
“在。”
“你还记得沈府的老仆张叔吗?”
秋霜想了想:“记得,是门房的张叔,以前在沈府的时候常帮夫人跑腿传话。”
“他如今还在沈府吗?”
“应该还在,上次回门的时候,我瞧见他在前院扫洒。”
沈清辞点了点头。张叔在沈家做了二十年,对沈家忠心耿耿,而且他常年和外面打交道,认识不少各行各业的人。如果能通过他把消息递出去,就不需要自己出面了。
“明日一早,替我写一封信。”沈清辞将纸上的名字用墨涂掉,只留下“周”和“通宝”两个字,“想办法送到沈府,交给张叔。信上不要写太多,只说我父亲想了解三年前的一笔账目,请他帮忙转交给李掌柜,查一查通宝银号的进出记录。”
秋霜应了一声,又犹豫道:“夫人,可是沈府那边……老爷现在被三司的人带走问话了,张叔能出府吗?”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她差点忘了这一点——父亲被带走问话,沈府现在恐怕己经被三司的人盯上了,张叔未必能自由出入。
她沉吟片刻,将信纸折好,放在桌上。
“先写,送不送得出去,到时候再说。”她顿了顿,“实在不行,还有别的法子。”
秋霜没有再问,接过纸笔退下了。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夫人,不管您要做什么,秋霜都跟着您。”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夜深了,沈清辞却没有睡意。她坐在窗边,看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梅树发呆。月光照在树枝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她想起今天在书房里看到萧烬严时的样子——他眼底有青黑,眉心微蹙,像是背负着很重的东西。他说“你父亲的事,我不会不管”的时候,声音很闷,像是不好意思被人听见,但那句话她听得很清楚。
沈清辞将目光收回来,闭上眼睛。不管怎样,她不能只靠别人。父亲教了她十六年读书明理,也教了她十六年自强自立,如今父亲有难,她不会坐以待毙。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手把手教她写的一个字——“韧”。父亲说,女子在世间行走,不必比男子更强,但一定要比任何人都能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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