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到书房的时候,萧烬严正站在案前看地图。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是她,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有想到她真的会来,而且来得这么快。他下意识地将桌上的文书往旁边推了推,像是不想让她看到更多令人不安的东西,但随即又停下了这个动作——她己经知道了,再藏也没有意义。
“坐。”他指了指桌案对面的椅子。
沈清辞没有客气,走过去坐下。萧烬严将那份三司会审的文书副本推到她面前,然后退开了两步,靠在窗边,似乎有意给她留出空间。
沈清辞翻开文书,一页一页地看。
她看得很慢,每一行字都不放过。军饷拨付的时间线、银号的名称、经手人的画押、最终的去向记录——这些信息单独看都很完整,但放在一起,漏洞就出来了。
“这里。”她指着文书第三页上的一行字,“北疆军饷的拨付走的是户部的银库,银票由户部签发,兵部只负责核对应发人数。可这份文书上,'核准'这一栏盖的是兵部侍郎的私印,而不是兵部尚书的官印。”
萧烬严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你觉得这个印有问题?”
“不是有问题,是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沈清辞的指尖沿着那行字慢慢划过,“军饷拨付的核准流程是户部尚书与兵部尚书联署,兵部侍郎没有单独核准的权限。我父亲三年前在兵部的时候,经手的都是文书流转的杂务,从来碰不到军饷这一块。”
她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在底部的签名上。那是一行工整的小楷,写着“沈怀瑾”三个字。笔迹确实是父亲的风格——但沈清辞注意到,“瑾”字最后一笔的收锋偏了。父亲的字收笔习惯是向左回勾,而这个“瑾”字是向右挑出去的。
仿得很像,但不是真迹。
“这个签名是假的。”沈清辞合上文书,抬起头,“笔迹可以模仿到八九分像,但写字的习惯改不了。我父亲的字我看了十六年,这不是他写的。”
萧烬严沉默了一会儿。
他本来就知道这份文书有猫腻,但听到沈清辞这么笃定地说出来,心里还是微微一震。不是因为她的判断——这个判断他也能做——而是因为她说这些话时的样子。没有哭天抢地,没有惊慌失措,甚至连声音都没有抖一下。她坐在那里,翻着那些足以将她全家拖入深渊的文书,像是在审阅一份普通的账册。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她将文书放回桌上,目光落在窗外。天色己经暗下来了,书房里的烛火还没点,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青灰色的暮光中。
“侯爷,”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三司会审的期限是多久?”
“最多一个月。”
“一个月。”沈清辞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心里掂量它的分量,“一个月的时间,要查出三十二万两银子的真正去向,要证明文书上的签名是伪造的,要找到幕后之人的证据——这不容易。”
“不容易,但不是做不到。”
沈清辞转过头看着他。烛火不知什么时候被下人点上了,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和微微蹙起的眉。她忽然想起今早他推开静思苑院门时的表情——那时候她看不太清,现在借着烛光才看清,他的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是好几夜没有睡好。
他比她先一步知道父亲被牵连的事,然后第一个来告诉她。不是因为丈夫对妻子的义务,而是因为——他不想让她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毫无准备。
沈清辞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侯爷,我有几个想法。”她重新看向文书,语气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克制的平静,而是多了一种她极少展露的东西——锐利,“三司会审查的是账面上的银子去向,那我们就从银子入手。三十二万两不是小数目,不可能凭空消失,总要有去处。户部的银票签发了,银号那边应该有记录。只要查到银子真正去了哪里,这份文书上的谎言就不攻自破。”
萧烬严点了点头:“户部那边的人我查不了,我现在的处境——”
“我知道。”沈清辞打断了他,“所以我去查。”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萧烬严看着她,眉头皱得更紧了:“你?”
“我父亲在朝中虽然人脉不多,但早年和几位翰林院的同僚交情不错。其中有一位周大人,如今在户部任主事,分管银库的账目。我小时候见过他几面,他为人正首,若是知道我父亲是被冤枉的,或许愿意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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