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朱雀大街回来之后,沈清辞把那支新买的素银梅花簪放在了梳妆台上,旁边是那支馒头兰花的碧玉簪。两支簪子搁在一起,一新一旧,一个精致一个笨拙,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秋霜帮她换了家常衣裳便退了出去,静思苑安静下来。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色灰白,院中腊梅的枝丫上覆着薄薄一层白,像画了一幅留白的工笔。桌上还摆着那方端砚,墨锭搁在砚旁,蓝布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底下——她没有舍得用,因为他说“松烟墨写字好看,油烟墨画画好看”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像是在交代军令。
沈清辞坐在桌前,目光落在铜手炉上。手炉里的银丝炭己经快烧完了,炉壁还微微温热,她把手搁在上面,指尖被暖意慢慢包裹。这是他给的——不是买的,是从将军府里拿的,炉底还刻着“萧”字。他把府里最好的手炉拿来给她用,连银丝炭都一起配好了,就好像怕她拿到手炉不知道该烧什么炭似的。
她想起今天在朱雀大街上,他走在她左侧的样子。不是刻意的靠近,而是自然而然地往她那边偏了半步,肩膀挡住了临街行人的视线。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她怀疑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这件事——就像他站在柜台前摇了七八次头,最后只选了她说好看的那支簪子,好像她觉得好看才是唯一的评判标准。
她忽然想把所有的事再想一遍。
面条是咸的,但他亲自做的。簪子雕得像馒头,但那是他在首饰铺站了半个时辰挑的。手炉是府里的旧物,但他记得她手凉。端砚是无价的珍品,但她只随口说了一句“该换了”。松子糖是从城南买的,他路过大半个永安城。他每天辰时过半来静思苑,不带借口,没有理由,坐下就翻书喝茶,有时候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坐在那里。他下雪天不带伞来,她说让他带伞他只说“不碍事”。
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排列在她脑海里,像账册上的数目,清清楚楚。如果只是感激,不会这么细致。如果只是愧疚,不会这么坚持。如果是老夫人授意,不会笨拙到在厨房里被油溅了手还端着一碗面来。
她在第87天的那个夜晚曾经分析了三种可能——感激、愧疚、老夫人授意。然后她划掉了所有可能,只剩下一个她不敢想的第西种。
“他对我有意。”
这五个字在脑海里浮现的时候,沈清辞的手指在铜手炉上微微收紧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泛起的淡淡红晕——不是冷的,是暖的。手炉暖的。
她不敢想这五个字,不是因为她不想要,而是因为想错了的代价太重。大婚那天他不在,洞房花烛夜他去了书房,头几个月他连她的名字都不提,苏婉凝住在他隔壁院子里随意进出——那些日子她一个人扛过来的,靠的是“不要抱期待”这六个字。如果她现在松了口,承认了他在意她,然后有一天发现不是真的,那道裂缝比从来没有期待过还要疼。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腊梅枝上的雪正在一点一点地滑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枝干和淡黄色的花瓣。雪是冷的,但枝干是活的,花瓣是暖的——这棵腊梅从她住进静思苑的第一天就在,大半年了,没有人浇水,没有人照料,可它还是开了。
可是——
她看着桌上那支馒头兰花的碧玉簪,想起他把簪子给她时说“给你”的样子,声音硬邦邦的,手却微微抖了一下。她想起他说“下次不放那么多盐了”,然后第二天真的又去了厨房。她想起他在瑞福斋站在柜台前皱眉的样子,不是不喜欢,是太认真了,认真到不知道该怎么选,只能摇头。
沈清辞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铜手炉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温热而真实,不是她想出来的,不是她编出来的,是他放在她手里的。
“也许……”她轻声说了两个字,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然后停住了。
她没有说完那句话。但她没有划掉它,也没有烧掉它。她只是把手炉捧在掌心里,坐在安静的静思苑里,听着窗外腊梅枝上的积雪一寸一寸地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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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萧烬严把那包安神香从袖中取出来,放在灯下看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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