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妹妹

承平十八年·春·北境军镇

容昭月三个月大时，帐外的积雪才开始缓慢消融，露出底下冻得坚硬的黑土。

北境的春天来得迟，风依旧凛冽，却少了那种割裂肌肤的寒意。偶尔能听见远处冰河解冻的脆响，“咔嚓咔嚓”，像大地伸懒腰的骨节声。

昭月睡在一个铺着厚厚雪狐皮的小摇篮里，摇篮放在父母主帐最避风的角落。叶清婉的身体经过数月调养，终于恢复了些元气，此刻正就着窗口透进来的天光，翻看神医谷师兄新寄来的医案手札。

昭月醒了，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看着头顶帐篷的纹路。阳光透过毡布的细小缝隙，在帐内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风微微晃动。

【早啊，小月儿！】一个欢快的声音首接在她意识里响起，【今日能量恢复进度……嗯，千分之八！虽然慢得像乌龟爬，但足够我保持清醒陪你玩一会儿啦！】

是皎皎。

这几个月，昭月己经习惯了脑海里这个声音的存在。她无法用语言回应，但一种微妙的“注意力集中”的感觉，似乎能被皎皎捕捉到。

【你在看光斑对不对？】皎皎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根据我的记录，你最近对移动的光影、有规律的声音特别关注。这符合婴儿早期视觉和听觉发展的典型特征……不过总觉得你盯得时间比普通婴儿长一点？】

昭月确实在“看”。那些晃动的光斑，帐外隐约传来的、有节奏的士兵操练脚步声，甚至母亲翻动书页的沙沙声，都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秩序感”。这感觉让她安心，甚至有些……熟悉。仿佛在很久以前，她就习惯身处某种井井有条的环境里。

“醒了？”叶清婉温柔的声音传来。她放下手札，走到摇篮边，伸手探了探女儿的额温，又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脸，“我们月儿真乖，睡醒了也不闹人。”

昭月眨了眨眼，目光落在母亲脸上。叶清婉的气色比生产时好了许多，眉眼间却依旧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忧虑。

昭月还不懂什么叫“忧虑”，却能感觉到那股沉甸甸的情绪。她伸出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母亲垂落的一缕发丝。

叶清婉笑了，任由女儿抓着，低声道：“你爹一早又去巡防了。北境……还是不太平。”

正说着，帐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轻响。

“王妃！”是容擎身边一位亲卫的声音，带着恭敬，也有一丝紧绷，“王爷回营了，请您即刻去伤兵营一趟，有重伤员。”

叶清婉神色一凝，立刻起身：“乳母呢？照顾好小小姐。”她快速整理了一下药箱，对帐外应道：“就来。”

临走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摇篮里的昭月，眼神温柔中带着歉意，随即转身，步履匆匆地消失在帐帘后。

昭月躺在摇篮里，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她能感觉到母亲的离开，还有帐外隐隐传来的、与往日操练声不同的嘈杂。

一种模糊的、近乎本能的不安，让她小小的眉头蹙了起来。

【能量波动检测到轻微焦虑情绪。】皎皎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些，【月儿，是感觉到妈妈着急了吗？别担心，叶妈妈是去救人了。虽然……唉，这里的医疗条件真的太简陋了。】

皎皎的“数据库”里似乎存储着一些关于“医疗”的模糊对比概念，它时常会“嘀咕”些昭月听不懂的词，比如“感染”、“消毒”、“外科”。

昭月不懂，却能感受到皎皎那种“这里做得不够好”的惋惜意味。

大约一个时辰后，叶清婉才回来，身上带着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药草苦味。她脸色有些发白，眼里是深深的疲惫，甚至还有一丝……无力。

她先去简单清洗了一下，换了身干净衣服，才回到摇篮边，将昭月轻轻抱起来，搂在怀里。

怀抱很温暖，但昭月能感觉到母亲手臂微微的颤抖。

“月儿，”叶清婉将脸贴着女儿柔软的胎发，声音很低，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自言自语，“你知道吗，娘今天……没能救回那个孩子。他才十六岁，被狄人的弯刀伤了肺腑……若是在谷中，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在这里……”她哽住了，没再说下去。

昭月安静地偎在母亲怀里，小手轻轻拍着母亲的手臂。她不懂生死，却能感受到母亲深沉的悲伤和自责。那种情绪沉甸甸的，压得她心里也有些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