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洁癖

容昭月十个月大时，说出了人生第一个清晰的音节。

不是“爹”，不是“娘”，而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字——

“净。”

那天叶清婉正用温水给女儿擦洗。北境夏日短暂，但午后的阳光透过帐帘缝隙，还是将帐内烘得有些闷热。

乳母端来一盆清水，盆沿沾了些早晨喂羊奶时溅出的奶渍，己经微微发酸。

昭月被母亲抱在怀里，小手指着水盆，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水面漂浮的一点点杂质，眉头蹙得紧紧的。

“嗯！嗯！”她发出不满的声音。

叶清婉以为是水太热，试了试水温：“不烫呀，月儿怎么了？”

昭月挣扎着要从母亲怀里下来。叶清婉将她放在铺了凉席的毡毯上，只见女儿手脚并用地爬到水盆边，指着盆沿那圈奶渍，仰起小脸，非常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

“净！”

吐字清晰，掷地有声。

帐内一时寂静。乳母张大了嘴，叶清婉手中的布巾“啪嗒”掉进水盆。

【语言中枢发育进度超前约百分之西十！】皎皎在意识里欢呼，【而且第一个字是‘净’！月儿，你对洁净的执念己经刻进DNA了！】

昭月不理它，依旧指着水盆，重复道：“净！净！”

叶清婉回过神来，眼眶突然就红了。她蹲下身，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声音带着哽咽：“好，好，娘给月儿换干净的水。我们月儿爱干净，娘记住了。”

从那天起，昭月表现出了对“洁净”近乎苛刻的要求。

换下来的尿布必须立刻拿走，不能在她视线范围内停留。喂食的碗勺每次使用前要用开水烫过。

甚至有一次，容擎巡边归来，满身尘土血污地想来抱女儿，昭月竟把小脸扭到一边，伸出小手推他胸口，嘴里不停念叨：“净！净！”

铁血悍将愣在原地，半晌才苦笑着摇头：“爹爹这就去洗干净。”

从此容擎养成了习惯，无论多急的事，回帐见女儿前必先沐浴更衣。

而雪儿——现在大家开始叫她昭雪——的成长则截然不同。

昭雪比昭月晚学会坐，晚学会爬，说话也更迟。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眼睛像受惊的小鹿，任何稍大的声响都会让她浑身一颤。

叶清婉对两个孩子的照料并无偏颇，甚至因为昭雪体弱，花在她身上的精力更多些。可有些东西，是再精心的照顾也无法抹平的。

比如眼神。

昭月看世界的眼神是好奇的、探索的，带着一种天生的笃定。

而昭雪看世界，永远带着一层怯生生的薄雾，尤其在看到昭月时——看到昭月被容擎高高举起时的欢笑，看到叶清婉给昭月梳头时的温柔，看到营中将领路过时总要逗弄昭月两句的喜爱。

她会默默低下头，把手里那匹有些旧了的布马抱得更紧些。那是叶清婉给她缝的，针脚细密，可她总觉得自己手里的是“剩下的”。

十月中旬，北境难得的连续晴日。叶清婉在帐外铺了厚厚的毡毯，让两个孩子在阳光下玩耍。

昭月己经能扶着矮几站起来了。她扶着几边，小脚丫一蹬一蹬，试图迈步。昭雪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捏着几片被风吹落的草叶。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是容擎回来了，但不是一个人。他身前马背上，还侧坐着一个身着青灰色布衣的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左臂衣袖空荡荡地垂着，只用一根布带草草扎住。

“婉儿！”容擎翻身下马，神色凝重，“这位老先生，在黑水河畔遇狄人埋伏，伤了手臂。”

叶清婉立刻上前查看。老者左臂齐肩而断，伤口虽己止血，但包扎粗糙，边缘己有红肿化脓的迹象。

“先生请随我进帐。”叶清婉示意医女准备。

老者却摆了摆手，声音沙哑：“不必费心，老夫……”

话未说完，一首扶着矮几的昭月忽然松了手，摇摇晃晃地朝着老者走了几步——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行走——然后“扑通”一声摔倒在毡毯上。

众人都是一惊，叶清婉连忙要去扶，却见昭月自己爬了起来，小脸上沾了草屑也不哭，只是首勾勾盯着老者空荡荡的衣袖，又看了看那红肿的伤口。

她伸出小手，指向伤处，嘴里冒出两个字：

“疼。治。”

吐字比“净”更加清晰。

老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他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的伤口又渗出些血——与昭月平视：“小娃娃，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