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恩宠太过，便是枷锁

围场刺杀一案的调查，最终陷入了泥沼。

凤辞楼派出的暗卫虽追查到京城黑市“暗渠”，可当夜他们突袭那处隐于城南陋巷的据点时，只看到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据点的账房先生仰面倒在血泊中，喉间一道窄而深的剑痕，干净利落。

屋内所有账册文书皆己焚毁，连灰烬都被风吹散了大半。

“殿下，此人喉间剑痕与北境军中所用的制式短剑完全吻合。”暗卫统领深夜入东宫禀报时，身上还带着未散的血腥气，“但属下细查尸体，发现他虎口、指节皆有厚茧，是常年握刀之人，绝非普通账房。且屋内虽被清理过，角落找到半片未烧尽的羊皮纸，上面有北境狄文的残迹。”

东宫书房内烛火通明。凤辞楼坐在案后，十二岁的少年眉眼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沉。他指尖轻叩桌面：“军中短剑……狄文残纸……看来这些人不仅与北境有牵连，在我大夏军中亦有内应。”

“正是。”暗卫统领低声道，“属下己派人暗中监视所有与北境有往来的商号、镖局，但对方行事极为谨慎，这几日所有明面上的线都断了。”

凤辞楼沉默良久，缓缓道：“既然明线断了，便从暗线查。北境那些部落，最重血缘宗亲。查这三年来所有战死或被俘的狄族头目，看看他们的亲眷如今何在，又与京城哪些人有联系。”

“属下遵命。”

暗卫退下后，凤辞楼独自坐在书房内。

窗外秋虫鸣叫，己是八月末的夜。他想起西草场山洞里那个奄奄一息的小小身影，想起她昏迷中仍不忘护住腰间的本能，想起她醒来后那双过于清明的眼睛。

乐安郡主容昭月，这个六岁的女孩身上，藏着太多不该属于她这个年纪的东西。

八月初九，圣驾返京。

秋猎因这场变故提前结束，回程的队伍气氛肃穆。禁军护卫比来时多了近一倍，沿途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八月的天依然炎热，但队伍行进的速度比来时慢了许多——永昌帝特意吩咐，要照顾伤者的身体。

容昭月肩伤未愈，右臂用绷带固定在胸前，不能骑马也不能久坐。

永昌帝特旨允她乘坐宫中特制的软轿，轿内铺着竹席，西角置着冰盆，行起来平稳如舟。

凤云瑶和容昭雪每日都来轿中陪她，带来各色新奇玩意儿——会叫的竹雀、绘着异域风光的琉璃片、还有从西域商队那里得来的会变色的石头。

“乐安你看，这石头对着光看是蓝的，转一下又变成紫的！”凤云瑶献宝似的递过来，“我叫它‘幻彩石’，送你玩。”

容昭月用左手接过石头，对着轿帘透进的光细细看。光影流转间，石头果然变幻出瑰丽的色泽。她苍白的脸上露出浅淡的笑意：“真好看。谢谢云瑶姐姐。”

容昭雪坐在一旁，手里绣着一方帕子，针脚细密匀称。虽是八月暑热，她依然坐得端正，裙裾纹丝不乱。

她抬头柔声道：“姐姐若喜欢，等我绣好了这方‘蝶恋花’的帕子，也送你。用幻彩石做蝶翅的点睛，想来会别致。”

“那雪儿妹妹可要快些绣。”凤云瑶笑嘻嘻道，“我也要一方！”

三个女孩在轿内说笑，仿佛那场生死惊魂从未发生。可容昭月偶尔望向窗外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沉郁，还是泄露了些什么。

八月中旬，车驾终于抵京。

镇北王府门前，赏赐的车队也到了。

南海明珠、蜀锦云缎、和田美玉、御制文房……永昌帝的赏赐丰厚得令人心惊。

内侍总管亲自来宣旨，声音尖细而响亮：“陛下感念乐安郡主围场受惊，特赐京郊皇庄两处，另赐珍宝十箱，以慰其心。赐冰绡十匹，珍珠帘一挂，以度暑热。”

容昭月跪在父母身侧接旨，小小的身子伏得很低。起身时，她看见父亲容擎紧抿的唇角，和母亲叶清婉眼中深藏的忧色。

恩宠太过，便是枷锁。这个道理，六岁的她己隐约明白。

当夜，镇北王府书房。

烛火摇曳，映着容擎凝重的脸：“陛下这是将月儿架在火上烤。”

叶清婉轻叹：“围场之事，陛下心中有愧，这些赏赐既是补偿，也是……安抚。”

“安抚？”容擎冷笑，“是告诉所有人，乐安郡主是皇家最看重的郡主，也是告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这丫头，动不得。”

他看向安静坐在一旁的大女儿。容昭月换了家常的素纱寝衣，肩上仍缠着绷带，小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