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生辰

永昌十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容昭月十三岁的生辰。

京城下了一夜的雪，晨起时天地素白。镇北王府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上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车内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

容昭月裹着白狐裘斗篷，斜倚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十二岁的少女眉目己长开，褪去了孩童的圆润，显出清丽的轮廓。此刻她睫羽轻垂，呼吸匀长，仿佛只是寻常贵女晨起外出般慵懒。

可若细看，便会发现她搭在膝上的手指正极轻地叩着节拍——那是惊鸿剑法中一套极为复杂的运气法门，若无深厚内力，连模仿都难。

“郡主，到了。”拂晓轻声提醒。

马车停在城南“醉仙楼”后巷。这是容昭月多年来的习惯——从不走正门，总从后巷悄然而入。

掌柜陆九渊早候在门边，见马车停下，忙撑伞迎上。

“郡主安好。”陆九渊躬身行礼，神色恭敬却不谄媚。

这位年近三十的前科状元，三年前落魄时得“贵人”暗中资助开了这间酒楼，如今己是京城文士雅集首选之地。他只知资助自己的是镇北王府的人，却从未深究具体是谁——聪明人懂得分寸。

容昭月微微颔首，由拂晓扶着下车。她今日穿了身鹅黄织锦袄裙，外罩白狐裘，发间只簪一支碧玉梅花簪，素净得不像生辰，倒像是寻常出门。

“陆掌柜，前儿你说的那套‘十二花神杯’，可到了？”她一边往楼里走，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昨日刚到的，正要请您过目。”陆九渊引着主仆二人上了三楼雅间——这是醉仙楼从不对外开放的房间，临窗可望半城雪景，室内布置清雅，琴棋书画俱全。

待拂晓在门外守着，陆九渊才从多宝阁暗格中取出一只锦盒。

打开，十二只琉璃杯静静躺在丝绒衬里上，杯身薄如蝉翼，每只釉色不同，绘着十二个月令花卉，对着光看，花瓣似在杯中流转。

“好手艺。”容昭月拿起一只绘着腊梅的杯子把玩，“是南边窑口出的？”

“郡主好眼力。”陆九渊笑道，“是景德镇新聘的西洋画师绘的样，釉料里掺了珍珠粉，故而有这般光泽。这套杯子上月才出窑，统共就烧了三套，一套进了宫，一套江南织造府定去了，剩下这套……”

“我要了。”容昭月放下杯子，“包起来，稍后送到府上。”顿了顿，“账还是记老规矩。”

“是。”陆九渊应下，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声音压低几分，“这是上月江南粮价的变动细目，还有漕运衙门几位新任主事的背景……按您的吩咐，都整理好了。”

容昭月接过，并未当场拆看，只随手放入袖中：“辛苦陆掌柜了。”

“不敢。”陆九渊犹豫片刻，“郡主，还有一事……近日楼里常有些生面孔，打听北境战事，也打听镇北王府。虽都装作闲谈，但问得细。”

容昭月眸光微凝：“什么人？”

“有几个像是兵部衙门的书吏，还有两个……说话带北地口音，但穿着京城绸缎庄的衣裳，不太合身。”陆九渊低声道，“属下己让伙计们留心着。”

“知道了。”容昭月起身，“你做得对。那些人再来，好茶好酒伺候着，听听他们说什么。”

从醉仙楼出来，雪又下了起来。

马车辗转向西，停在“玲珑阁”门前。

这次容昭月走了正门——玲珑阁是京城最大的奇珍阁，贵女们常来逛。

掌柜唐钰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眼俊朗，笑起来有几分商贾的圆滑，眼底却藏着锐气。

见容昭月进来，他亲自迎上：“郡主可算来了！新到了一批海外玩意儿，正等着您掌眼呢！”

阁中己有几位贵女在挑首饰，见容昭月进来，纷纷行礼问好。

容昭月一一含笑回礼，举止得体，言语亲切——六年时间，足够她把“活泼开朗、爱玩爱闹”的乐安郡主演得入木三分。

“唐掌柜，前儿你说的会变色的琉璃盏呢？”她笑着问，声音清脆如铃。

“在里头雅间备着呢！”唐钰引着她往后堂走，经过多宝架时，状似无意地拂过一尊白玉观音的底座——机关轻响，暗门滑开。

雅间内别有洞天。不仅有那套会随温度变色的琉璃盏，还有从波斯来的能照清眉发的银镜、天竺的嵌宝匕首、甚至有一尊半人高的西洋自鸣钟，每到整点便有金雀弹出鸣叫。

“这都是海上商队刚带回的。”唐钰低声道，“按您的吩咐，新奇稀罕的都先送到这儿过目。那自鸣钟……宫里都没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