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三年,秋。
云窈跪在御帐外的泥地里,膝下垫着的蒲草早己被露水浸透。她垂着头,视线落在前头赵美人裙摆上沾着的那片枯叶——己经半个时辰了,没人敢动。
帐内传来一声脆响,是茶盏砸碎的声音。
“滚。”
皇帝的声音不重,却像是淬了冰的刀子,隔着牛皮帐壁也能剜进人骨头里。赵美人的肩膀抖了一下,裙摆上那片枯叶终于落了。
云窈盯着那片叶子落在泥里,心想:今日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一个时辰前,围场出了事。
秋狝大典,本是天子耀武扬威的场合。云窈这种末等的采女原本没资格随驾,但太后说了一句“后宫空虚,带些年轻的去添添人气”,她便被塞进了随驾的队伍。
十三名嫔妃,她排在最末。
连马车都是最破的那辆,帘子漏风,颠得她吐了两回。到了驻地,旁人被安置在毡帐里,她和几个同样末等的采女挤在伙房旁边的矮棚,夜里能听见厨娘骂杂役的声音。
但云窈觉得挺好。
伙房有热水,有剩下的食材,她借了个粗陶罐子,煮了一罐茶。
亡母教的法子:秋猎劳顿,寒气重,茶里要加两片老姜、一撮陈皮,驱寒暖胃。她煮好了,分给棚里的几个采女,又留了一壶。
留给自己,也留给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机会。
她没想到机会来得这样快,也没想到是这样要命的机会。
御帐的帘子掀开了,总管太监魏吉祥躬着身退出来,那张永远挂着笑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在帐外站定,目光从跪着的嫔妃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赵美人身上。
“赵美人,陛下召您进去。”
赵美人的脸一下子白了。
云窈看见她的指甲掐进泥里,脊背僵了一瞬,然后撑着站起身,步子迈得碎而乱。帘子落下时,里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人跪下去的声音。
片刻后,魏吉祥又出来了。
“陈宝林。”
“王御女。”
“柳才人。”
一个接一个,进去,又出来。出来的没有一个不是红着眼眶、面如土色的。柳才人出来时捂着嘴,跑到帐侧吐了起来。
云窈听着那呕吐声,指尖在袖子里慢慢捻着。
她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但能从魏吉祥叫人的顺序看出来——这是按位份来的。末等的,最后。
也好。晚死,也是死。
终于,魏吉祥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云采女。”
云窈起身,膝盖有些麻,但她走得稳。掀帘进去时,她低着头,只盯着自己的脚尖。帐子里有浓重的血腥气,混着龙涎香,甜腻腻地压下来。
“抬起头。”
云窈抬头。
她看见了皇帝。
白弋坐在榻上,龙袍的前襟敞开,露出精瘦的胸膛。有血从他鼻子里淌下来,顺着人中、唇角,一路流到锁骨,洇进明黄的衣料里。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眼底却烧着两团火——那是暴怒的边缘,是杀人前的平静。
榻前跪着三个太医,额头贴着地,抖得像筛糠。云窈扫了一眼,看见他们手边的药箱开着,银针、布条、药瓶散了一地,但没有人敢动。
“你会止血?”白弋盯着她,声音沙哑。
云窈跪下。
“回陛下,嫔妾不会。”
“那让你进来做什么?”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让跪着的太医抖得更厉害了,“进来陪葬?”
云窈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毡毯。
她闻着那股血腥气,想起方才在伙房听见的话——送水的杂役说,陛下遇刺,箭擦着脖子过去,血止不住;送炭的老太监说,刺客还没抓着,陛下发了怒,今日随驾的怕是要死一半。
死一半。
云窈不想死。
她活了十七年,从江南到京城,从官家小姐到末等采女,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母亲死前握着她的手说,窈窈,活下去,活得比谁都长。
可是怎么活?
她没有家世,父亲死得早,继母把她塞进选秀只是为了省一副嫁妆;她没有恩宠,入宫三个月,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她没有盟友,同住的采女盯着她,眼里是藏不住的嫉妒。
她只有一条命,和母亲教的那些东西。
母亲说,茶能安神,也能杀人;能救人,也能害人。全看你怎么用。
云窈抬起头。
“嫔妾不会止血,”她说,“但嫔妾有一盏茶。”
白弋盯着她,没说话。
“嫔妾听见陛下遇刺,”云窈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抖,像是害怕,又像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气,“想着陛下受惊,夜里许是睡不好,就煮了一盏宁神茶。”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粗陶小瓶,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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