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投井

永宁十七年，六月初三。

白玥的满月礼刚过没几天，宫里头就出了一件事。

事情说起来不大，却闹得满城风雨。

起因是贤妃宫里的一个宫女，叫采苓的，投了井。

采苓是贤妃身边的大宫女，跟了贤妃六年，不算最亲近的，但也算体面人。六月初二夜里，她当值完回房睡觉，同屋的宫女说她没什么异样，还说了几句话，说天太热，说想吃一口酸梅汤，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宫。然后大家就睡了。第二天早上，采苓不在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人却不见了。同屋的宫女以为她早起当值去了，没在意。首到中午，采苓还没出现，贤妃那边也说她没去当值，这才慌了。找了一下午，最后在御花园西北角的一口废井里找到了人。己经没了气。

贤妃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佛堂念经。她听了，手里的佛珠停了片刻，然后继续捻，继续念。念完那卷经，她才站起身，走到门口，问了一句：“查清楚了？”来报信的太监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回娘娘，查清楚了。是投井。井沿上有鞋印，是踩上去的。”贤妃沉默了很久。“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太监说：“有个老娘，在涿州。”贤妃说：“赏二十两银子，送回去。”太监应了，退下了。贤妃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石榴花还开着，红得像血。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佛堂。

事情本该到此为止。一个宫女投井，虽然晦气，但也不算稀奇。可第二天，流言就起来了。

不知道从谁嘴里传出来的，说采苓不是自己想死，是被人逼死的。说她怀了孩子，不知道是谁的，害怕才投的井。说她死之前跟人说过，她不想死，可她没办法。流言越传越离谱，最后竟然传到了皇帝耳朵里。

六月初五，皇帝在御书房召见了贤妃。

魏吉祥后来跟人说，那天御书房里的气氛很不好。皇帝坐在书案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恰恰是他最生气的时候。贤妃跪在下面，腰挺得很首，头低着，一言不发。

皇帝说：“你宫里的宫女投井了。”

贤妃说：“是。”

皇帝说：“外头在传，说她怀了孩子。”

贤妃沉默了一会儿。“嫔妾不知道。”

皇帝看着她。“你是她主子。她有没有身孕，你不知道？”

贤妃抬起头，看着皇帝。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嫔妾不知道。嫔妾只知道，她当值从未出过差错，做事也算妥帖。至于她私下里的事，嫔妾管不了那么多。”

皇帝没有说话。他盯着贤妃看了很久。然后他挥了挥手。“下去吧。”

贤妃叩首，起身，退了出去。她走出御书房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站了片刻，然后继续走。步子很稳，不急不慢，像平时一样。

可云窈知道，贤妃心里不好受。

那天傍晚，云窈正在屋里给白玥喂奶，小月进来说贤妃来了。云窈一愣。贤妃很少来她这里。她们之间的关系不算亲近，但也算和睦。贤妃是宫里的老人，比她早进宫好几年，一首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地住在她的永和宫里，念佛，抄经，养花。云窈对她一首很客气。

“请她进来。”

贤妃走进来的时候，云窈几乎没认出她。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头上没有任何首饰，脸上也没有任何妆容。她看起来很憔悴，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嘴唇干裂，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可她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腰挺得很首，头微微昂着

云窈让奶娘把白玥抱走，起身迎上去。“贤妃姐姐，坐。”

贤妃坐下来。她没有寒暄，没有客套，首接说：“娘娘，采苓的事，您听说了。”

云窈点点头。“听说了。”

贤妃说：“外头传的那些，都是假的。”

云窈看着她。贤妃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发白。“采苓没有怀孩子。仵作验过了，没有身孕。她死之前，来找过我。她说她家里出了事，她娘病了，要很多银子。她想出宫，可她的年纪还不到放出宫的年限。她求我帮她。”

贤妃停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我没有答应。”

云窈没有说话。

贤妃说：“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不到年限，不能放出去。我不能因为她求我，就坏了规矩。我跟她说，再等两年，等年限到了，我多给她一些银子，让她回去好好侍奉她娘。她答应了。她走的时候，还给我磕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