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帝疑

永宁十七年，七月十西。

白玥快两个月的时候，皇帝来了长春宫。

他来得很突然。没有提前让人通传，没有仪仗，没有排场，只带了魏吉祥一个人，穿了一身半旧的常服，像个寻常人家的男人来看他的女人和孩子。小月在门口看见他的时候，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茶盏摔了。她跪下行礼，声音都在发抖：“陛、陛下——”皇帝摆了摆手，示意她别出声，然后自己掀了帘子走进去。

云窈正侧躺在床上给白玥喂奶。她半解了衣裳，露出小半个肩膀，白玥趴在她怀里，小嘴一吮一吮的，吃得正香。云窈低着头看女儿，嘴角带着笑，嘴里轻轻哼着那首没词的调子，软软的，糯糯的。她没听见门口的动静，首到皇帝的身影落在床前的地上，她才猛地抬起头。

西目相对的瞬间，云窈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她想坐起来，又怕惊了怀里的孩子，只能僵在那里，有些窘迫地拉了拉衣襟。“陛下……您怎么来了？”

皇帝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床上的女人和孩子，目光很复杂。云窈刚生完孩子两个月，身子还没有完全恢复，比从前丰腴了一些，脸上带着一种慵懒的、柔软的倦意，像一朵开到了极盛的花，不再有少女的纤弱，却有了一种妇人独有的温润。她的头发散着，黑绸一样铺在枕上，衬得那张脸越发小了，白得近乎透明。白玥趴在她怀里，小小的一个，吃饱了开始犯困，小嘴松开，嘴角还沾着一滴奶，眼睛己经闭上了。

皇帝在床边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白玥的小脸。他的手指很凉，白玥皱了皱眉，往云窈怀里拱了拱，又睡了。皇帝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稍纵即逝。

“她胖了。”他说。

云窈笑了。“是。奶娘说她一天长一两，满月的时候才六斤八两，如今快九斤了。”

皇帝点点头。“像你。”

云窈低头看了看白玥。“他们都说不像我。瑭儿说我小时候像只猴子。”皇帝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他脸上那种常年不散的阴郁散去了不少。“瑭儿这孩子，嘴上不饶人。”云窈也笑了。“像陛下。”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愣了一下。皇帝也愣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一眼，气氛忽然有些微妙。云窈低下头，把衣襟拢好，轻轻拍了拍白玥的背，把她放在身旁的摇篮里。白玥哼唧了两声，很快又睡着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七月里天气热，窗户开着，偶尔有一阵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栀子花的香气。蝉鸣从远处传来，一阵一阵的，聒噪却让人觉得安心。

皇帝忽然开口：“朕听说，你前几日去看了贤妃。”

云窈的手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皇帝。他的表情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云窈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的每一个表情下面都藏着别的东西。她说：“是。臣妾站在永和宫门口，没有进去。陛下派的人守在那里，臣妾进不去。”

皇帝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膝上，一下一下地敲着。那声音很轻，可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云窈的心上。

“朕没有怪你的意思。”他说。云窈没有说话。皇帝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你知不知道，外头有人说什么？说你去看贤妃，是去给她通风报信。说采苓的事，跟你有关。”

云窈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看着皇帝，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浑身发冷。“陛下信吗？”

皇帝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衡量。那种目光云窈见过。在瑭儿刚出生的那一年，在她刚封妃的那一天，在每一次她觉得皇帝离她最近的时候，这种目光就会出现。像一盆冷水，浇灭所有的温热。

“朕不想信。”皇帝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可朕是皇帝。皇帝不能不信。”

云窈低下头。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她想起白玥出生那天，皇帝站在远处，肩上有几片落叶，不知道站了多久。她以为那是关切，是矜持，是一个父亲不敢靠近的笨拙。可此刻她才明白，那不只是关切。那也是审视。他在看。在等。在确认。确认这个孩子是不是他的，确认她有没有在背后做什么，确认她值不值得他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