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十八年,七月初三。
赵知远的事过去半个月后,后宫渐渐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刻意的、紧绷的平静,而是一种真正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安宁。像一潭被搅浑了的水,终于沉淀下来,泥沙沉底,水面清亮亮的,能照见人影。
江映璃走了,谢如琢“死”了,咸福宫和景阳宫都空了。内务府来问云窈,这两处宫室要不要收拾出来,等下次选秀再安排新人住进去。云窈想了想,说:“不急。先空着吧。”她没说为什么,小月也没问。可小月心里明白,娘娘是想让那两间屋子空一阵子。不是为了等人,是为了记住。记住两个姑娘来过这里,住过这里,哭过笑过怕过。她们虽然不在了,可她们留下了一些东西——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空气里的桂花香,闻不见了,可你知道它曾经在过。
白瑭最近来得少了。他如今是朝堂上的红人——不,不是红人,是那种让人又敬又怕的存在。一个十一岁的太子,扳倒了御史中丞赵知远,这件事在朝野上下引起了多大的震动,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有人夸他英明果断,有人说他心机太深,有人怕他,有人恨他,有人想攀附他。白瑭对这些都不理会。他每天照常去文华殿听政,照常去上书房读书,照常回东宫批奏折。他的生活没有因为赵知远的倒台而改变分毫,可所有人都知道,他不一样了。他像一把出了鞘的剑,虽然又收了回去,可每个人都看见了那道寒光。
云窈有时候会想,白瑭是不是走得太快了。十一岁,别人家的孩子还在院子里追蜻蜓、爬树、掏鸟窝,他己经在朝堂上跟老狐狸们斗智斗勇了。她心疼他,可她知道,她不能拦他。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从他知道自己是太子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有回头过。她能做的,只是在他累的时候,给他煮一碗面,缝一件衣裳,在他额头上印一个吻。就像她一首做的那样。
七月初五,皇帝来长春宫用晚膳。
这己经成了惯例。赵知远倒台之后,皇帝来长春宫的次数明显多了。以前十天半个月来一次,如今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甚至不提前让人通传,像今天这样,穿着一身便服,带着魏吉祥,晃晃悠悠地就来了。他来的时候,云窈正在院子里教白钰认字。白钰今年八岁,入了上书房,可他的字写得实在不算好,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云窈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教他写“永”字,可白钰的手总是不听使唤,一写就歪。
“娘,我不想写了。”白钰把笔一扔,噘着嘴,一脸的不高兴。
“为什么不想写?”
“太傅说我写得不工整,大哥也说我写得丑。反正怎么写都丑,不如不写。”
云窈看着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叹气。她只是把那支笔捡起来,重新塞回他手里。“钰儿,你大哥六岁就开始练字了,你才写了几个月?你拿自己跟大哥比,当然比不过。你跟自己比,你看看你上个月写的字,再看看你今天写的字——是不是进步了?”
白钰低头看了看自己上个月写的字——那张纸他还留着,上面的字歪得像喝醉了酒的人,东倒西歪的,站都站不稳。再看看今天写的——虽然还是歪,可至少站住了。他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像是好了一点。”
“不是好了一点,是好了一大截。”云窈摸了摸他的头。“娘不需要你写得跟大哥一样好,娘只要你每天比前一天好一点。就行了。”
白钰抿了抿嘴,重新拿起笔,一笔一画地写那个“永”字。这一次,他的手稳了一些,那个“永”字虽然还是有点歪,可己经有模有样了。云窈笑了。“看,这不是写得很好吗?”白钰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得意洋洋的。
皇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出声,就站在那里,看着云窈蹲在白钰身边,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教他写字。阳光照在母子俩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像一棵大树旁边长着一棵小树。他看了很久,久到魏吉祥在后面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陛下?”云窈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您来了怎么不进来?”
皇帝走进来,在白钰旁边蹲下来,看了看他写的那个“永”字。“这个字写得不错。”白钰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真的吗?父皇觉得不错?”皇帝点了点头。“比朕小时候写得好。”白钰高兴得跳起来,拿着那张纸跑去给院子里的宫女太监们看。“你们看!父皇说我写得好!”大家都很配合地夸了几句,白钰更得意了,恨不得把那张纸贴在额头上让全天下的人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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