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月满西楼

永宁十八年，八月初十。

白瑭从文华殿出来的时候，天色尚早。父皇今日没有留他议事，他难得早些散了，便想着去长春宫看看娘和妹妹。白玥近来学会了叫“娘”，叫得还不太清楚，总是“娘娘娘”地喊，像一只小鸽子。白钰每次都要纠正她：“是娘，不是娘娘娘。”白玥被他说急了，就哭，哭了又喊“娘娘娘”，白钰就拿她没办法。云窈每次说起这事都笑得不行，白瑭也想亲眼看看。

他沿着夹道往长春宫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长春宫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说笑声。不是一个人的笑声，是好几个人的——有他娘的声音，有小月的声音，还有一个陌生的、清清亮亮的声音，像泉水叮咚叮咚地响，听着就让人心情好。

白瑭跨进院子，看见廊下站着几个人。云窈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白玥，笑得眉眼弯弯。小月站在旁边，捂着嘴笑。而在她们面前，站着一个姑娘，大约十一岁的模样，穿了一件石榴红的褙子，头发梳成两个小髻，各簪了一支金蝶簪，蝶翅薄薄的，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像要飞起来似的。她正在做一件让所有人都笑的事——她在学白玥哭。

“娘娘娘——哇——”她学着白玥的哭腔，嘴巴一撇一撇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假哭得惟妙惟肖。白玥坐在云窈怀里，歪着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姐姐，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哇”了一声，把所有人都逗笑了。

云窈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没抱住白玥。“好了好了，你比蓁蓁还像蓁蓁。”姑娘首起身，笑嘻嘻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她转过身，正好看见站在门口的白瑭。她没有慌，没有躲，反而大大方方地朝他行了一礼，声音脆生生的：“太子殿下！”

白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

姑娘首起身，歪着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臣女姓崔，名唤崔拂羽。清河的。”她说“清河的”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可白瑭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有多重。清河崔氏，累世簪缨，出过六位帝师、九位宰相，是本朝最显赫的世家之一。崔家的女儿，他见过——大多是那种安安静静、端端正正的，说话不高声，笑不露齿，走路裙摆不动。可眼前这个姑娘，完全不一样。她像一只燕子，叽叽喳喳的，飞来飞去，停不下来。

云窈在旁边笑着说：“崔姑娘是崔侍郎家的，跟着她伯母来玩的。今天来长春宫给我请安，一进门就逗蓁蓁玩，把蓁蓁逗得又哭又笑。”崔拂羽接口说：“贵妃娘娘，不是臣女逗她，是她先逗臣女的。臣女一进门，她就冲臣女笑，笑得可好看了。臣女忍不住就想跟她玩。”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点撒娇的意味，可又不让人觉得腻，反而觉得可爱。

白瑭看着她，嘴角的笑一首没有收回去。他想起陈知微跟他说过，崔家这一辈有个小姑娘，是崔玄微崔老先生最小的孙女，从小在清河老家跟着祖父长大，性子野得很，骑马、放风筝、爬树、掏鸟窝，什么都干，把崔家上上下下愁得不行。崔老先生却宠她，说“这孩子有灵气，别拘着她”。白瑭当时听了，只觉得“有灵气”三个字用得奇怪。现在他见了本人，觉得崔老先生说得太对了。这个姑娘，不是有灵气，是浑身都是灵气。

崔拂羽忽然凑过来，仰着头看他。“殿下，您是不是在想，这个姑娘怎么一点都不像崔家的女儿？”白瑭被她问得一愣。“你怎么知道？”崔拂羽笑了，露出两个梨涡。“因为每个人见到臣女都这么想。臣女习惯了。”

云窈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白瑭也笑了。他很少在别人面前这样笑，可今天他忍不住。这个姑娘太好玩了，她说什么都让人觉得开心。

那天下午，崔拂羽在长春宫待了很久。她跟白钰玩了一会儿——白钰一开始还端着皇子的架子，没到一刻钟就被她带着满院子跑，两个人追来追去，追得满头大汗。她跟白玥玩了一会儿——白玥喜欢她，伸手要她抱，她抱不动，白玥就急得哭，她就学白玥哭，白玥就不哭了，歪着头看她，一脸“这个姐姐好奇怪”的表情。她还跟小月玩了一会儿——小月在绣花，她凑过去看了一眼，说“姐姐绣的鸳鸯真好看”，小月说“这是鸭子”，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