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博弈

永宁五年，三月初九。

惊蛰己过，春分未至。宫里的冰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甬道上总是湿漉漉的。承香殿的两棵桂花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细细小小的，在料峭的春风里颤着。

云窈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新芽。

“娘娘，”青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太医那边传话来了。”

云窈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青棠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太后昨日召见了高婕妤，单独谈了一个时辰。”

云窈的眉头动了动。

“谈什么？”

“不知道。”青棠说，“李太医打探不到，太后宫里的人嘴太紧。”

云窈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摘下一片新发的嫩芽，在指尖捻了捻。

青色的汁液染上指腹，带着一股清苦的气味。

“还说什么了？”

“还说……”青棠犹豫了一下，“还说陛下最近脾气不太好，前朝吵得厉害。高首辅那边连着上了好几道折子，参的都是周淑媛父亲那桩案子的余党。”

云窈转过身，看着她。

“余党？”

“是。”青棠说，“听说周淑媛的父亲虽然死了，但还有些同党没揪出来。高首辅要一网打尽。”

云窈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周淑媛的父亲死了，周淑媛也死了。

案子己经结了。

可高首辅还要追查“余党”。

追查什么？

不过是借机铲除异己罢了。

她忽然想起皇帝那晚说的话——朕那位首辅大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滴水不漏。

不止是做事，还是做人。

高首辅的侄女是高婕妤，高首辅的女儿是皇后。

一父两女，把持着后宫和前朝。

皇帝坐在中间，被夹得死死的。

云窈把那片嫩芽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青棠。”

“奴婢在。”

“从今天起，让李太医不用再打听太后宫里的事了。”

青棠愣了愣：“娘娘，为什么？”

云窈看着她，目光淡淡的。

“因为太后知道我们在打听。”

青棠的脸一下子白了。

云窈转身往屋里走，边走边说：“太后昨日的试探，不是无缘无故的。她在告诉我——她知道我有人在盯着她。”

青棠跟在后头，声音有些抖：“那……那怎么办？”

云窈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不怎么办。”她说，“她既然挑明了，我们就别装了。”

青棠不解地看着她。

云窈弯了弯嘴角。

“装傻装了两年，也该换换样子了。”

傍晚，云窈去承明殿送茶。

走进殿门时，她发现里头不止皇帝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下首的椅子上，穿着绯色官袍，腰间系着金带。生得白净，眉眼间透着几分儒雅，只是那双眼睛——太深，太沉，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掂量什么。

云窈的脚步顿了顿。

那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了。

白弋坐在御案后，脸色不太好。

“宁嫔，这是高首辅。”

云窈的心微微一紧。

高首辅。

高婕妤的伯父，皇后的父亲。

那个“滴水不漏”的人。

她福了福身：“见过首辅大人。”

高首辅站起身，还了半礼：“不敢，臣见过宁嫔娘娘。”

云窈低着头，端着托盘走到案边，把茶壶茶盏放下，然后退到一旁。

白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高首辅也没说话。

殿里静得有些诡异。

过了好一会儿，高首辅忽然开口：“陛下，臣方才说的事，还请陛下三思。”

白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朕知道了。首辅先退下吧。”

高首辅站起身，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经过云窈身边时，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很短，很淡。

可云窈感觉到了。

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审视，打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门关上了。

白弋靠近椅背，闭着眼睛按了按眉心。

云窈走过去，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

白弋没有睁眼，只是说：“你看见他了？”

“是。”

“觉得怎么样？”

云窈想了想，轻声说：“很厉害的人。”

白弋睁开眼，看着她。

“厉害？”

“嗯。”云窈说，“眼睛很深，看不透。”

白弋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

“朕看了他十几年，也看不透。”他说，“你说得对，很厉害的人。”

云窈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按着他的太阳穴。

白弋重新闭上眼睛，慢慢放松下来。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你知道他跟朕说什么吗？”

云窈的手顿了顿。

“臣妾不知道。”

白弋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周淑媛父亲的案子，还有余党。他说，那些人藏在朝堂里，藏在朕的身边。他说，要朕把名单上的人都抓起来。”

云窈的心往下沉了沉。

“名单……有多长？”

白弋睁开眼，看着她。

“三十七个人。”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云窈的指尖微微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