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暗香

永宁五年，西月初八。

浴佛节。

宫里照例要办法事，太后信佛，早早便去了护国寺上香。皇后领着嫔妃们在宫里的佛堂诵经，从卯时一首跪到午时，膝盖都跪得麻木了。

云窈跪在最后排，低着头，手里捻着佛珠，嘴唇微动，跟着前面的声音念经。

可她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昨夜青棠传来消息：李济民那边打听到，高婕妤最近频繁出入太后宫里，有时一待就是大半日。太后身边的嬷嬷对外只说是高婕妤来陪太后说话，可李济民从太后宫里一个相熟的小太监那里听说，她们说的，不是闲话。

是“那件事”。

哪件事？

小太监不知道。李济民也不知道。

但云窈隐约能猜到。

高婕妤恨她，不是一天两天了。从秋猎那日起，从她顶了高婉的位置那日起，从她一步步从采女爬到嫔位那日起，高婕妤看她的眼神就越来越冷。

可高婕妤一首没动手。

不是不想，是没找到机会。

现在，她找到了。

太后。

太后是这后宫里真正的话事人。皇后都要看她的脸色，皇帝在她面前也得低头三分。如果太后站在高婕妤那边——

云窈的指尖微微收紧，佛珠硌得掌心生疼。

“宁嫔。”

云窈抬起头，发现皇后正看着她。

“娘娘？”

皇后笑了笑：“想什么呢？念经都念岔了。”

云窈连忙低头：“臣妾走神了，请娘娘恕罪。”

皇后摆摆手，没再说什么。

诵经继续。

云窈低下头，继续念经，可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傍晚，云窈去承明殿送茶。

走进殿门时，她发现白弋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看着外头的夕阳。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说：“来了？”

云窈走过去，把托盘放下，站在他身边。

夕阳把整个皇宫染成金红色，琉璃瓦泛着光，远远看去，像一片燃烧的海。

“好看吗？”白弋问。

云窈点点头：“好看。”

白弋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朕今天收到一封信。”

云窈的心微微一紧。

“谁的信？”

“太后的。”白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她问朕，高婉年纪不小了，是不是该给个位份了。”

云窈的眉头动了动。

高婉。

高婕妤的妹妹。

那个秋猎前一夜忽然“病”了的高采女。

那个本该替她去秋猎、替她面对那场刺杀、替她变成宁贵人的人。

云窈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白弋低头看着她，忽然问：“你怎么看？”

云窈想了想，轻声说：“高采女入宫三年了，按规矩，是该进位了。”

白弋笑了一声。

“你倒是大方。”

云窈抬起头，看着他。

“陛下觉得臣妾不该大方？”

白弋看着她，目光复杂极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叹了口气。

“朕不想给她进位。”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云窈摇摇头。

白弋把她抱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顶。

“因为朕不想让高家太得意。”他说，“高婉进位，高家就会更嚣张。他们己经有了皇后，有了婕妤，再添一个——这后宫，就快成高家的后院了。”

云窈听着，没有说话。

白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可朕没办法。太后开口了，朕不能不答应。”

云窈的心往下沉了沉。

太后开口了。

太后站在高家那边。

不，不对。

太后不是站在高家那边。

太后是在平衡。

皇后是高家的，高婕妤是高家的，如果高婉再进位，高家在后宫的势力就太大了。太后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那她为什么还要开口？

除非——

云窈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除非太后要的不是高婉进位，而是——

用高婉进位这件事，换别的东西。

换什么？

换皇帝让步。

换皇帝在某些事情上，听她的话。

云窈忽然明白了。

太后不是在帮高家，她是在用高家，制衡皇帝。

就像皇帝用那二十五个大臣，制衡高家一样。

这宫里，从来就没有真正的敌人和朋友。

只有利益。

永远的利益。

夜深了。

云窈回到承香殿，坐在窗边。

月光照在那两棵桂花树上，嫩绿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她想起皇帝今晚说的话——朕不想让她进位。

他不想，可他没办法。

因为太后开口了。

太后能开口，是因为她有那个分量。

那个分量，来自她的身份，她的地位，她的——势力。

云窈忽然问自己：我有势力吗？

没有。

她什么都没有。

没有一个当首辅的父亲，没有一个当皇后的姐姐，没有一个能让她进位就进位的太后。

她只有一盏茶。

一盏能让皇帝睡着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