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局中局

永宁五年，五月初五。

端午。

宫里照例要办节宴，这一回轮到皇后主持。从半个月前就开始筹备，各宫各院都忙着赶制新衣、打点头面，连洒扫的太监都比平时勤快了几分。

云窈却没凑这个热闹。

她还穿着那身半旧的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坐在窗边绣花。绣的是一枝石榴，红艳艳的花朵，墨绿的叶子，绣得极慢，极仔细。

青棠从外头进来，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

“娘娘，出事了。”

云窈的手没停，针尖穿过绸缎，发出轻微的“噗”声。

“说。”

“高婕妤那边……”青棠压低声音，“昨晚把婉贵人叫去了，一首待到亥时才放出来。”

云窈的眉头动了动。

“婉贵人出来的时候什么样？”

“听说……听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青棠说，“今早请安的时候，她一首低着头，谁也不看。”

云窈放下绣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还打听到什么？”

“还有……”青棠的声音压得更低，“高婕妤那边的人在打听娘娘的事。问娘娘每日什么时候去承明殿，待多久，陛下都跟娘娘说什么。”

云窈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打听她？

高婕妤想干什么？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那两棵桂花树己经长满了绿叶，郁郁葱葱的，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再过一个多月，就要开花了。

“娘娘，”青棠忍不住问，“高婕妤这是想……”

云窈抬起手，止住她的话。

“不急。”她说，“让她打听。”

青棠不解地看着她。

云窈转过身，看着她。

“她打听我，说明她想动我。”云窈说，“可她想动我，得先知道我的底细。我的底细是什么？”

青棠想了想，小心答道：“是……是陛下？”

云窈摇摇头。

“是茶。”

青棠愣住了。

云窈走回桌边坐下，重新拿起绣绷。

“我的茶，能让陛下睡着。”她慢慢说，“她打听我，打听不出什么。可她要是动我的茶——”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继续绣花。

青棠的脸色变了。

“娘娘的意思是……高婕妤会在茶里动手脚？”

云窈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弯了弯。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青棠看见了，脊背一阵发凉。

傍晚，云窈去承明殿送茶。

走进殿门时，她发现白弋的脸色不太好。他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本折子，眉头皱得死紧。

云窈走过去，把托盘放下，站在他身边。

白弋抬起头，看着她。

“高婉今日来找朕了。”

云窈的心微微一紧。

“她说什么？”

白弋放下折子，靠近椅背。

“她说她姐姐昨晚叫她过去，逼她做一件事。”

云窈的眉头动了动。

“什么事？”

白弋看着她，目光复杂极了。

“让她盯着你。每天什么时候来承明殿，待多久，跟朕说什么，都记下来告诉她。”

云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问：“她告诉陛下了？”

白弋点点头。

“她告诉朕了。”

云窈的心微微一动。

高婉。

那个眼睛软软的、像小鹿一样的姑娘。

她把姐姐卖了。

卖得干干净净。

“陛下信她吗？”

白弋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觉得朕该信吗？”

云窈想了想，摇摇头。

“臣妾不知道。”

白弋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低头看着她。

“朕也不信。”他说，“可她来告诉朕这件事，说明她想让朕信她。”

云窈听着，没有说话。

白弋叹了口气，把她抱紧了些。

“这宫里，越来越有意思了。”

夜深了。

云窈回到承香殿，坐在窗边。

月光照在那两棵桂花树上，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她想起高婉那双眼睛——软软的，柔柔的，像一只温顺的小鹿。

可那只小鹿，今天把姐姐卖了。

卖得毫不犹豫。

为什么？

因为姐姐逼她做不愿意做的事？

还是因为——

她自己想卖？

云窈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她想起高婉来找她那日说的话——我姐姐有时候说话不好听，您别往心里去。

那是在示好。

是在告诉她：我和我姐姐不是一路人。

今天，她又去告诉皇帝：我姐姐让我盯着你。

这是在表忠心。

是在告诉皇帝：我是你的人，不是我姐姐的人。

云窈的嘴角弯了弯。

这个姑娘，比她想的聪明。

聪明得多。

可聪明人，最难用。

因为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反咬一口。

青棠端了热茶进来，放在她手边。

“娘娘，婉贵人那边……咱们怎么应对？”

云窈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不应对。”

青棠愣住了。

云窈放下茶盏，看着她。

“她想跳，让她跳。她想表忠心，让她表。咱们什么都不做。”

青棠不解地问：“为什么？”

云窈看着窗外，慢慢说：“因为她现在做的事，都是在给自己铺路。铺好了，她活。铺不好，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