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小聚

永宁二十三年，七月初三。

天还没亮，云窈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她睁开眼睛，看着帐顶绣着的金色桂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今天不用去给太后请安，不用见命妇，不用批后宫那些堆成山的账本子。今天她出宫。去崔府。不是去办正事，是去赴约。霍昭和高婉都在，三个人约好了在崔府聚一聚。崔拂羽的及笄礼己经过了，守孝的日子也定了，崔府上下安安静静的，崔夫人说“娘娘们来坐坐，热闹热闹”。云窈一想，也是。宫里待久了，闷得慌。出去走走，透透气。

她起了床，小月进来给她梳头。云窈对着铜镜照了照，说：“今天梳个简单的，别太隆重。”小月应了一声，给她梳了个普通的圆髻，簪了一支白玉簪，耳朵上戴了一对珍珠耳坠，素净得很。衣裳也挑了一件家常的，淡青色的褙子，袖口绣了几朵小小的栀子花，简简单单的，像个普通人家的妇人。

白玥醒了，揉着眼睛跑过来，抱住云窈的腿。“娘，你去哪？”云窈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脸。“娘出去一趟，下午就回来。你在宫里乖乖的，听小月的话。”白玥嘴一撇，马上就要哭。云窈赶紧从妆奁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她嘴里。“乖，回来给你带好吃的。”白玥含着糖，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娘早点回来。”云窈笑了。“好。早点回来。”

白钰站在门口，双手抱胸，一脸羡慕。“娘，我也想去。”云窈看了他一眼。“你今天的功课写完了？”白钰低下头，不说话了。云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写功课，下次带你去。”白钰抬起头，眼睛亮了。“真的？”云窈笑了。“真的。”

马车从神武门出去的时候，天己经大亮了。云窈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街道。七月的京城热得很，街上的人不多，只有几个卖西瓜的小贩在树荫下打盹，偶尔有风吹过来，热烘烘的，带着尘土的味道。云窈不觉得热，她只觉得新鲜。宫里的风是凉的，夹道里的风是凉的，连御花园的风都是凉的。宫外的风不一样，热乎乎的，软绵绵的，带着市井的气息，像一碗刚出锅的热汤面，烫嘴，可香。

马车在崔府门口停下来。云窈下了车，抬头看着那块匾额——“崔府”两个字是崔玄微亲手写的，字迹清瘦有力。她想起那个老人，想起他八十一岁还从清河老家赶来京城参加孙女的及笄礼，想起他走的时候没能等到九月初九。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了大门。

崔拂羽在二门迎接她。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裳，头上没有任何首饰，只用一根白绳系着头发。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山间的溪水。她朝云窈行了一礼。“贵妃娘娘。”云窈扶住她，握着她的手。手很凉，很瘦。“拂羽，你瘦了。”崔拂羽笑了。“没有。是衣裳做大了。”云窈看着她，心里酸了一下，没有再说别的。

霍昭己经来了。她坐在正堂里，穿着一件石榴红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步摇，大红的嘴唇，大红的指甲，整个人像一团火。她看见云窈进来，站起来，笑着喊：“你可来了！我等了你半个时辰了！”云窈笑了。“你来这么早做什么？”霍昭说：“我怕堵车。”云窈愣了一下。“什么车？”霍昭说：“马车啊。崇仁坊那条街窄，车多了就走不动了。”云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高婉也来了。她坐在霍昭旁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碧玉簪，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兰花。她看见云窈，站起来，笑了笑。“来了？”云窈点了点头。“来了。”没有行礼，没有客套，就这么简单。她们认识十几年了，不需要那些虚礼。

崔夫人从里屋出来，笑着招呼她们。茶己经沏好了，点心也摆上了，桂花糕、绿豆糕、莲子酥、枣泥酥，摆了满满一桌子。霍昭看了看那碟桂花糕，笑了。“拂羽做的？”崔拂羽点了点头。“是。伯母说娘娘们来，让我做些点心。”霍昭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比御膳房的好吃！”她又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回去也要学。”高婉看着她，笑了。“你学什么？你连针线都不会。”霍昭不服气。“针线是针线，点心是点心。我可以学。”高婉说：“那你上次学的糖醋排骨呢？做了吗？”霍昭的嘴停了，低下头，小声说：“我把厨房烧了。”满屋子的人都笑了。霍昭的脸红了，红得像她身上那件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