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二十三年,七月十八。
皇帝在御书房批折子,批到一半,忽然停了。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魏吉祥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他跟在皇帝身边二十多年,知道皇帝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他在想事情。想一件很大的事情。
“魏吉祥。”皇帝忽然开口。
“奴才在。”
“薄寄悠现在住在哪个宫?”
魏吉祥愣了一下。薄寄悠。这个名字他己经很久没有听人说起了。永宁十八年进宫的贵人,父亲薄砚曾是翰林院侍讲,后来因赵知远案被牵连,贬官外放。薄寄悠在宫里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不出头,不惹事,像一个影子,存在又好像不存在。皇帝很久没有召幸她了,久到魏吉祥都快忘了宫里还有这个人。
“回陛下,薄贵人住在咸福宫偏殿。”魏吉祥顿了顿,又说:“薄贵人身子不好,常年不出门。太医院说她是心病,郁结于胸,需要静养。”
皇帝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魏吉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敢问,也不敢走,就站在那里,等着。过了很久,皇帝睁开眼睛,拿起笔,继续批折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魏吉祥知道,发生了什么。皇帝想起了薄寄悠。在无数个被遗忘的名字里,他忽然想起了她。这不是偶然。皇帝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想起一个人。
皇帝第一次见到薄寄悠,是永宁十八年的选秀。
她站在一排秀女中间,穿着淡绿色的衣裳,低着头,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别的秀女都努力往前站,想让皇帝看清楚自己,她不一样,她站在最后面,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草,不显眼,不张扬,可你一旦看见了,就忘不掉。皇帝看了她一眼,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翻了她的牌子。不是因为她好看,是因为她站在那里,让他想起一个人。云窈。云窈刚进宫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人群最后面,不争不抢,安安静静的,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草。
后来皇帝知道了,薄寄悠不是不争不抢,是不敢争不敢抢。她的父亲薄砚,是赵知远的人。赵知远倒了,薄砚被贬官外放,薄寄悠在宫里没了靠山,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她把自己藏起来,藏在咸福宫的偏殿里,藏在那些没有人注意的角落里,藏在那些被遗忘的日子里。她不说话,不出门,不跟任何人来往。她在等。等什么?没有人知道。皇帝不知道。云窈不知道。她自己可能也不知道。
永宁二十一年,皇帝去咸福宫看过她一次。不是召幸,是路过。他路过咸福宫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廊下绣花,穿着一件半旧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挽着,没有戴任何首饰。她低着头,手指在帕子上穿针引线,绣的是一枝梅花,红艳艳的,在白布上格外醒目。皇帝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行了一礼。“陛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梢。皇帝点了点头,没有进去,转身走了。他走了之后,薄寄悠还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坐下来,继续绣那枝梅花。她的手很稳,针脚很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永宁二十三年,七月二十。
皇帝又去了咸福宫。这一次不是路过,是特意去的。他没有让人通传,没有带仪仗,只带了魏吉祥一个人。咸福宫的院子很小,偏殿在最后面,要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才能到。夹道两边的墙灰扑扑的,墙皮脱落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的青砖。地上长着青苔,滑溜溜的,踩上去要小心。皇帝走得很慢,步子小小的,像是在丈量这条路有多长。
薄寄悠坐在廊下绣花,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皇帝,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行了一礼。“陛下。”皇帝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来。薄寄悠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皇帝看了她一眼。“坐。”她坐下来,低着头,手里还攥着那块帕子。帕子上绣的是一枝梅花,己经绣了大半,红艳艳的,在白布上格外醒目。
“你绣了很久了。”皇帝说。
薄寄悠点了点头。“三年了。嫔妾绣得慢。”皇帝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枝梅花,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恨朕吗?”
薄寄悠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皇帝。她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期待,没有希望。只有一种东西——空。那种空,不是天生的,是被日子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像一块石头,被水冲了五年,棱角都磨平了,圆圆的,滑滑的,什么都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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