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二十三年,八月初二。
一大早,小月就跑进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娘娘,出事了。”云窈正在给白玥梳头,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什么事?”小月咽了咽口水,声音压得很低。“咸福宫的薄贵人……昨夜投井了。”
云窈手里的梳子掉在地上。白玥歪着头,看看小月,又看看云窈,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娘,怎么了?”云窈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脸。“没事。娘出去一下,你乖乖的。”她把白玥交给奶娘,跟着小月走出了长春宫。一路上,她走得很急,步子很大,裙摆在风里飘着,像一面旗。小月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追上她。
“人救上来了吗?”云窈问。
小月喘着气。“救上来了。咸福宫的人发现得早,井不深,水只到腰。薄贵人受了惊吓,太医院的人己经去了。”
云窈没有说话,加快了脚步。
咸福宫的偏殿里,薄寄悠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头发湿漉漉地散在枕头上,像一摊黑色的墨汁。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像蝴蝶受伤的翅膀。太医跪在床边,正在给她把脉,眉头皱得紧紧的。看见云窈进来,太医赶紧站起来行礼。“贵妃娘娘。”
云窈摆了摆手,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薄寄悠。她想起第一次见薄寄悠,是永宁十八年的选秀。她站在最后面,穿着淡绿色的衣裳,安安静静的,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草。五年了,她还在角落里,还是那株草,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没有人看她一眼。她终于撑不住了。
“她怎么样?”云窈问太医。
太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回娘娘,薄贵人身体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又着了凉,需要静养几日。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只是薄贵人的脉象很弱,气血两虚,不是一日之功。这是长期郁结于心、饮食不调所致。若不好好调理,恐怕……”
云窈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去开方子吧。”
太医应了一声,退了出去。云窈在床边坐下来,看着薄寄悠苍白的脸,伸出手,轻轻把她额前的湿发拨到一边。薄寄悠的眉头皱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她看见云窈,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从眼角滑到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贵妃娘娘……”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梢。“嫔妾……嫔妾不是想死。嫔妾只是……只是想去井边坐坐。井边凉快。嫔妾坐了很久,不知道怎么的就……”她没有说下去。她说不下去了。云窈握着她的手,没有追问。她知道,一个人去井边坐了很久,不是想死,是活着太累了。累到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累到觉得井边比屋子里舒服,累到坐在那里就不想站起来。不是不想活,是不知道怎么活。
“薄贵人,”云窈说,“你好好养身子。有什么需要的,让人去长春宫说一声。”
薄寄悠摇了摇头。“嫔妾不需要什么。嫔妾只是……”她又没有说下去。她想说的太多了,可她不能说。她说了,就藏不住了。她藏了五年,不能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她闭上眼睛,眼泪还在流,可她不再说话了。
云窈站起来,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看了薄寄悠一眼。薄寄悠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一尊被打碎又粘起来的瓷娃娃。可云窈觉得,那裂缝底下,有东西。她说不清是什么,可她感觉到了。像冬天里踩在冰面上,听见冰层下面有水声,可你不知道那水有多深,不知道冰会不会裂。
云窈回到长春宫的时候,霍昭己经等在那里了。
她穿着一件石榴红的褙子,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看见云窈进来,她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很严肃。“听说咸福宫那边出事了?”云窈点了点头。“薄贵人投井了。人救上来了,没事。”霍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她不是想死。”
云窈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霍昭摇了摇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一个人真的想死,不会选一口只到腰的井。她会选更深的地方,更黑的地方,让人找不到的地方。”她顿了顿,又说:“她选了一口浅井,说明她不是真的想死。她只是想让人看见。想让人知道她还在,想让人知道她撑不下去了,想让人……拉她一把。”
云窈没有说话。她看着霍昭,看着她难得严肃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女人,其实比谁都清醒。她只是不爱说。不爱说那些让人难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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