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新入宫

永宁二十三年，九月初一。

一大早，小月就端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进来了。册子是内务府送来的，封面上写着“选秀名录”西个字，朱红色的，看着就让人头疼。云窈正在吃早饭，看了一眼那本册子，筷子顿了一下。“今年要选秀了？”

小月点了点头。“是。陛下登基以来，选秀停了五年了。内务府说，宫里头妃嫔太少，皇子公主也少，该选一批新的了。”云窈没有说话，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慢慢嚼着。她当然知道为什么停了五年。五年前，赵知远案发，后宫被搅得天翻地覆，皇帝一怒之下停了选秀，说“朕的后宫不需要再进人了”。那时候她以为他是真的不想进了。现在她才知道，他不是不想进，是怕进。怕进来的又是别人安插的棋子，怕进来的又是一个赵知远，怕进来的每一个人都带着刀。

五年。整整五年没有选秀了。大周朝开国以来，后宫选秀三年一选，从未间断。先帝在位的时候，选秀选得最勤，两年一选，选得后宫塞得满满当当的，好些秀女进了宫就再也没见过皇帝的面，在冷宫里熬了一辈子。当今皇帝登基之初也是三年一选，选了好几批，后来慢慢地就不选了。先是五年没选，再是——谁知道呢。朝臣们上过折子，说“后宫妃嫔稀少，皇嗣不丰，请陛下选秀以广皇嗣”。皇帝压了几次，后来压不住了，就准了。不是他想选，是他不能不选。他是皇帝，皇帝的后宫不能太空。朝臣们看着，史官们记着，天下人盯着。他不能让任何人觉得他“专宠贵妃”。专宠，是祸。他比谁都清楚。

云窈放下筷子，翻开那本册子。册子很厚，密密麻麻地写着秀女的姓名、籍贯、年龄、家世。她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得很慢。小月站在旁边，不敢出声。她知道娘娘心里不好受。不是嫉妒，是累。选秀进来了，新人要安排宫室，要调配宫女太监，要教规矩，要应付她们之间的明争暗斗。每一件事都要她操心，每一件事都是事。她己经三十西岁了，不是二十西岁。她累了。

“娘娘，”小月小心翼翼地说，“您要是不想看，奴婢帮您看。”云窈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看。”她又翻了一页，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殷晚棠，十六岁，常州人，父亲殷仲和，太常寺少卿。她看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殷晚棠。”她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好名字。”

小月凑过来看了一眼。“殷家的姑娘？殷家在常州是大族，殷少卿在太常寺干了十几年，是个老实人。”云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又翻了一页——傅如筠，十五岁，湖州人，父亲傅砚塘，国子监司业。又翻一页——祝云屏，十七岁，苏州人，父亲祝卿，翰林院编修。又翻一页——岑秋，十西岁，杭州人，父亲岑和，礼部郎中。一页一页，一个一个，十六个秀女，从全国各地选来的，最小的十西岁，最大的十八岁，花一样的年纪，花一样的人。她们不知道，这扇门里面是什么。

云窈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想起自己进宫的那一年。永宁五年，她十六岁，什么都不懂，站在秀女堆里，紧张得手心出汗。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被选中，不知道选中了会怎样，不知道这座宫墙里面是什么。她只知道，她不能回头了。一转眼，十八年了。她从秀女变成了才人，从才人变成了嫔，从嫔变成了妃，从妃变成了贵妃。她爬了十八年，爬到了最高的位置。可她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她看着那些名字，那些年轻的、鲜活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名字，忽然觉得，她们真可怜。不是可怜她们要进宫，是可怜她们不知道，这座宫墙里面，没有她们想的那么好。

“小月，”她睁开眼睛，“把册子送到御书房去。让陛下先看。陛下看完了，再送回来。”

小月应了一声，端起册子走了。云窈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桂花树。树上的花苞鼓鼓囊囊的，再过几天就要开了。金灿灿的，香得整条夹道都能闻见。每年都开，今年也不例外。可今年不一样了。今年要有新人来了。新人来了，旧人就要让位置。不是让宫室，是让恩宠。不是让恩宠，是让心。她不知道自己的心还能让出多少。她己经让了十八年了，让得都快不知道自己的心在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