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疑邻

永宁二十三年，九月二十五。

霍昭来长春宫的时候，云窈正在批折子。霍昭穿着一件石榴红的褙子，一进门就嚷嚷：“你听说了吗？新来的那个傅如筠，跟祝云屏吵起来了。”云窈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吵起来了？为什么？”霍昭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擦了擦嘴。“为了一盆花。”

云窈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盆花。又是花。永宁十八年，江映璃和谢如琢也是为了一盆花吵起来的。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是赵知远的局，后来知道了。从那以后，她对“一盆花”这三个字就格外敏感。不是怕花，是怕花后面藏着的东西。

“怎么回事？”云窈放下笔，声音很平静。

霍昭说：“傅如筠从家里带了一盆兰花，放在窗台上。祝云屏路过看见了，夸了一句‘这花开得真好’。傅如筠的宫女说了一句‘这是我们贵人从家里带来的，自然好’。祝云屏的宫女就不高兴了，说‘不过是一盆花罢了，有什么稀罕的’。两边就吵起来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宫女拌了几句嘴，连主子都没出面。”霍昭说完，又喝了一口茶，一脸“就这点事”的表情。

云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霍昭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就走了。长春宫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云窈一个人。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桂花树，手指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一盆花。两个宫女。几句口角。听起来就是后宫里头最寻常不过的小事。可她忍不住要想——傅如筠的宫女是谁安排的？祝云屏的宫女又是谁的人？她们是碰巧吵起来的，还是有人故意挑拨？吵完了对谁有好处？她想了很久，想得头都疼了。

“小月。”她叫了一声。

小月从门外进来。“娘娘。”

“你去查一查，傅如筠和祝云屏身边的人，是谁安排的。”

小月应了一声，转身走了。云窈坐在窗前，继续看着那棵桂花树。桂花开了满树，金灿灿的，香气浓得化不开。可她没有闻到。她满脑子都是那盆花，那两个宫女，那句“有什么稀罕的”。她在想，这件事背后有没有人。她在想，这个人是不是冲着她的。她在想，是不是又有一个赵知远，藏在某个角落里，等着她犯错。

九月二十七，小月回来了。

“娘娘，查到了。”小月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几张纸。“傅贵人的宫女采薇，是内务府分配的。祝常在的宫女采芹，也是内务府分配的。两个人都没什么背景，家里都是老实人。采薇的父亲是种地的，采芹的父亲是个木匠。”小月顿了顿，又说：“奴婢还查了赵德全，内务府副总管，采薇和采芹都是他经手分配的。赵德全在宫里干了二十年，办事妥帖，从不站队，从不惹事。奴婢查了他最近跟谁走得近，收了谁的东西，替谁办了什么事——什么都没有。他就是按规矩分配的。”

云窈听着，手指在桌上一敲一敲的。什么都没有。没有背景，没有指使，没有阴谋。就是两个宫女拌了几句嘴，为了一盆花。跟赵知远没关系，跟任何人没关系。就是一件小事。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

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不是因为查到了什么，是因为什么都没查到。而她为了这件什么都没查到的事，动用了小月，动用了人手，查了两天。她把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当成了一场阴谋来查。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看什么都像是陷阱，听什么都像是圈套，想什么都像是有人在背后算计她？她想起皇帝。想起他说“朕疑每一个人”的时候，眼睛里那种深深的、无力的疲惫。她那时候觉得他可怜，觉得他可怜得让人心疼。可现在她发现，她跟他一样了。她也开始疑了。疑每一个新人，疑每一句话，疑每一件小事。她变成了她最不想变成的人。

“娘娘？”小月看着她，有些担心。“您怎么了？”

云窈摇了摇头。“没事。你下去吧。”

小月应了一声，退了出去。云窈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桂花树。桂花还在开，金灿灿的，香得整条夹道都能闻见。可她闻不到。她只闻到一种味道——疑心的味道。酸酸的，涩涩的，像没熟透的柿子，咬一口，嘴就麻了。她想起自己刚进宫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信。信皇帝，信姐妹，信这宫墙里每一个人都是好人。后来她不信了。不是不想信，是不敢信。她吃了太多亏，上了太多当，流了太多泪。她学会了看人，学会了防人，学会了在每一个人笑脸底下找刀子。她以为自己聪明了，强大了，不会再被人算计了。可她没有发现，她在学会防人的同时，也学会了疑人。防和疑，只有一线之隔。防是保护自己，疑是伤害自己。她跨过了那条线，自己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