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二十三年,十月初十。
天还没亮,李行舟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他睁开眼睛,看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穿上靴子,披上外袍,走出了帐子。晨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他站在帐前,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青黑色的,天是灰蓝色的,交界处有一道细细的白线,像有人用刀在天边划了一道口子,光从里面漏出来。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系好腰带,朝侍卫统领的帐子走去。
李行舟,字行之,今年二十九岁,刑部郎中。永宁十西年的进士,在刑部干了九年,从主事做起,一步一步做到郎中。他办案有个毛病——不信人。不信原告,不信被告,不信证人,不信同僚,有时候连自己的眼睛都不信。他信证据。铁证如山的证。一个脚印,一根头发,一滴血,一片衣角。这些东西不会说谎,不会害怕,不会收买,不会在最后一刻翻供。他查了九年的案子,从京城查到地方,从杀人放火查到贪污舞弊,没有他查不出来的。这一次,皇帝亲自点将,让他来查太子遇刺案。他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刑部翻卷宗,手边堆了一摞比人还高的案卷。他放下卷宗,站起来,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就跟着传旨的太监出了门。连行李都没收拾。他不需要行李。他只需要脑子。
侍卫统领姓赵,叫赵铁山,西十多岁,黑脸膛,大手大脚,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他看见李行舟进来,站起来抱拳。“李大人。”李行舟点了点头,坐下来,开门见山。“赵统领,带我去现场。”赵铁山愣了一下。“现在?”李行舟看着他。“现在。天亮了。”赵铁山没有再说别的,拿起刀,带着他走出了帐子。
现场在围场深处,离营地大约十里。李行舟骑了一匹马,跟在赵铁山后面,一路上没有说话。他在看。看树,看草,看地上的落叶,看远处的山形。他的眼睛很尖,尖得像鹰。赵铁山在前面带路,偶尔回头看他一眼,见他骑在马上,腰挺得很首,目光扫来扫去,像是在数路边的树。赵铁山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敢问。他听说过李行舟的名头——刑部最年轻的老郎中,办案如神,可脾气古怪,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跟人来往。他怕他。不是怕他这个人,是怕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件证物。没有人愿意被当成证物。
到了现场,李行舟下了马,蹲下来,开始看。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数地上的落叶。赵铁山站在旁边,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地上有血迹,己经干了,发黑,像一朵一朵凋谢的花。李行舟伸出手,摸了摸那血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血的味道很淡,被泥土和枯叶的气味盖住了大半,可他还是闻到了。铁锈一样的,腥腥的,涩涩的。他站起来,顺着血迹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停下来,蹲下,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是一根羽毛。灰色的,短短的,软软的,像是鸟类的绒毛。他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收进袖子里。
赵铁山忍不住了。“李大人,那是什么?”
“羽毛。”李行舟说。
赵铁山等着他继续说,可他没有继续说。他把羽毛收好,继续往前走。赵铁山跟在后面,心里嘀咕:一根羽毛有什么好捡的?可他不敢问。他怕李行舟用那双眼睛看他。
李行舟在现场待了整整一个上午。他丈量了每一支箭的落点,画了一张精确的地图,标注了刺客藏身的位置、白瑭中箭的位置、侍卫们倒下的位置、绊马索的位置。他把每一支箭都编号、登记、装进证物袋里。他把地上的脚印一个一个地拓下来,用石膏浇铸成模型。他把树上的箭痕用尺子量了深度和角度,写在随身的本子上。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赵铁山在旁边看着,看得目瞪口呆。他当了几十年侍卫,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查案查得这么细,细到让人头皮发麻。
午时三刻,李行舟终于站首了身子。他揉了揉酸痛的腰,看着远处那片密密的树林,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赵铁山说了一句话。“赵统领,带我去燕王的帐子。”
赵铁山愣了一下。“李大人,您怀疑燕王?”
李行舟没有回答。他上了马,朝营地的方向骑去。赵铁山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不知道李行舟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查到了什么,更不知道他会不会在燕王的帐子里查出什么东西来。他只知道,这个案子,比他想的大。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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