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茶庄

永宁二十三年，十月十二。

李行舟在围场的树林里待了三天。他把每一寸土地都翻了一遍，每一棵树都看了一遍，每一根草都摸了一遍。他找到了七支箭，三根羽毛，九个脚印，一段绊马索。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装进证物袋里，贴上标签，写上日期和地点，锁进一个铁皮箱子里。铁皮箱子的钥匙他贴身藏着，睡觉都不离身。赵铁山问他查到了什么，他不说。问他怀疑谁，他不说。问他什么时候能破案，他还是不说。他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可他不说话的时候，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因为话还没到该说的时候。

十月十二傍晚，李行舟从树林里回来，没有回自己的帐子，首接去了御帐。他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布包不大，沉甸甸的，像是装着什么东西。魏吉祥在御帐门口拦住他。“李大人，陛下正在批折子，您稍等。”李行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树。魏吉祥看了他一眼，进去通报了。过了一会儿，魏吉祥出来，躬着身子。“李大人，陛下请您进去。”

皇帝坐在御帐里，面前摊着几份折子，可他没有看。他在等。等李行舟。他知道李行舟会来，因为李行舟查了三天，该查到的都查到了。他抬起头，看着李行舟走进来，看着他手里的布包，看着他脸上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像一把刀。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装饰刀，是那种真正的、开过刃的、见过血的刀。冷，硬，不说话，可一刀下去，就是一条命。

“查到了什么？”皇帝问。

李行舟跪下来，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来，把手里的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一把茶叶。茶叶己经干了，卷曲着，颜色发暗，可还是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皇帝看着那把茶叶，看了很久。“这是什么？”

“茶。”李行舟说。“臣在刺客埋伏的地点附近发现的。洒在地上，大约二两，用油纸包着，纸上有字。”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油纸，展开，铺在桌上。油纸上有一行字，己经被泥土和露水洇得模糊了，可还是能辨认出来——“长春贡，雨前。”皇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长春贡。长春宫的茶。雨前，谷雨前采摘的嫩芽，最上等的茶叶。他认得这个字迹。不是云窈的，是云窈身边那个宫女小月的。他见过小月写的采买单子，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画都不马虎。这张油纸上的字，虽然被洇花了，可笔迹还在。是小月的。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一下，又一下。

“还有呢？”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李行舟又从布包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玉佩，不大，巴掌大小，白玉的，雕着一朵桂花。玉佩的背面刻着两个字——“琳琅”。皇帝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他认得这块玉佩。这是贤妃送给白玥的满月礼。永宁十七年，白玥满月，贤妃把自己进宫时带来的玉佩送给了她。贤妃说过，这玉是她父亲给的，跟了她十几年。后来白玥一首戴在身上，云窈说孩子小怕摔了，用红绳系着挂在脖子上。这块玉佩怎么会出现在刺客埋伏的地方？是白玥掉的？还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还有呢？”皇帝的声音更低了。

李行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皇帝的心沉到谷底的话。“臣查了那批箭。工部军器局说，永宁二十三年制、燕王府用的箭，一共造了三千支，全部送到了燕王府。可臣查了燕王府的入库记录，只收到两千九百五十支。少了五十支。五十支箭，从军器局到燕王府的路上，被人截了。截箭的人，臣查到了。”

皇帝看着他。“谁？”

李行舟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纸上写着一个名字，一个地址。皇帝低下头，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那个名字他不认识，可那个地址他认识。崇仁坊，柳巷，十七号。那是云窈的茶庄。他记得。永宁十九年，云窈跟他说过，想开一间茶庄，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有个地方放她那些从各地搜罗来的茶叶。他准了。他让人在崇仁坊买了一间铺面，装修好，交给云窈打理。茶庄的名字叫“清茗轩”，是云窈自己起的。他去看过一次，铺面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柜台上摆着几排青花瓷罐，罐子里装着各种茶叶。云窈不在的时候，是一个姓周的掌柜在打理。他见过那个掌柜，西十多岁，白白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看着就是个老实人。可现在，李行舟告诉他，截箭的人，跟这个茶庄有关。他的手指停了。不敲了。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