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二十西年,正月初一。
新年的爆竹声在宫墙外响了一整夜,到天亮还没停。云窈站在长春宫的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树还是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只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她在等。等春天来,等树发芽,等花再开。她每年都在等,今年也不例外。可她不知道,今年的春天,会不会跟往年一样。
皇帝昨晚在长春宫守岁,坐了半个时辰,喝了两盏茶,吃了三块桂花糕,然后走了。他说要去御书房批折子,年三十的折子,急。云窈没有留他。她坐在桌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低下头,继续包饺子。白玥趴在桌上,手里捏着一块面团,捏成了一只兔子的形状,耳朵长长的,憨态可掬。她举起来给云窈看。“娘,你看,蓁蓁捏的兔子。”云窈笑了。“好看。”白玥得意了,又捏了一只,又捏了一只,捏了一排,大大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像一队歪着脑袋的士兵。白钰在旁边擀皮,擀得忽薄忽厚,大的大,小的小。云窈没有说他,就让他擀。白瑭坐在一旁,左手还缠着纱布,右手拿着一本书,可他没有看。他在看云窈。看她的侧脸,看她嘴角那抹淡淡的笑,看她鬓边那几根白发。她老了。不是一下子老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老的。像那棵桂花树,今年比去年多了一道裂纹,明年会比今年再多一道。他看不见那道裂纹,可他感觉到了。
“娘,”白瑭忽然开口,“您的头发白了。”云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白了好几根了。老了。”白瑭摇了摇头。“不老。”云窈看着他,看着他己经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儿子,看着他宽阔的肩膀、坚毅的下颌、那双越来越像皇帝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他不老,她也不老。可他们都变了。不是变老,是变了。
正月十五,上元节。宫里头张灯结彩,御花园里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星。皇帝在御花园设宴,后妃们、皇子们、公主们、世家命妇贵女们,济济一堂。薄寄悠也来了。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银簪,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草。没有人注意她,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看她一眼。她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桂花酒,没有喝,只是看着杯里的酒,看着酒面上浮着的桂花,看着那些金灿灿的花瓣在酒里慢慢沉下去。
云窈坐在上首,远远地看着她。她看见薄寄悠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杯里的酒,看着那些沉下去的花瓣。她看见薄寄悠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那不是笑,是苦笑。云窈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薄寄悠面前。薄寄悠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贵妃娘娘。”云窈笑了。“薄贵人,上元快乐。”她举起酒杯,薄寄悠也举起酒杯,两个人轻轻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酒是甜的,可薄寄悠喝下去的时候,觉得苦。不是酒苦,是心里苦。
云窈没有走。她在薄寄悠旁边坐下来,跟她说话。说今天的灯笼很好看,说御膳房做的汤圆太甜了,说白玥昨天把布兔子弄丢了哭了半个时辰。她说了很多,有的没的,想到什么说什么。薄寄悠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那笑容很淡,可云窈看见了。那是真的笑,不是装出来的。薄寄悠看着云窈的侧脸,看着她被灯笼照亮的轮廓,看着她嘴角那抹淡淡的笑,忽然觉得,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不是恨,是别的。她说不清。可她不想说了。她只想记住这一刻。记住贵妃娘娘坐在她旁边,跟她说了一晚上的闲话。记住这些闲话,记住这个笑,记住这盏灯笼的光。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些就都没有了。
二月,白瑭的伤好了。
太医说恢复得很好,没有伤到筋骨,养了几个月己经无碍了。白瑭在御书房里活动了一下左臂,又拿起弓,拉了一下,放下。“差不多了。”他说。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别逞强。”白瑭笑了。“儿臣不逞强。”皇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看着白瑭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低下头,继续批折子。可他的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敲了很久。
二月十二,花朝节。皇帝没有带云窈出宫。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出去了,回来的时候,宫里的东西会变。他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云窈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去,没有说“去年你答应过我的”,没有说“我们去年去看花朝节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看着那些还没长出来的新芽,看了很久。小月端了一盏茶进来,放在她手边。“娘娘,您在想什么?”云窈摇了摇头。“没想什么。”她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她皱了皱眉,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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