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裂帛

永宁二十五年，二月初九。

冠礼定在三月十八，还有一个月零九天。礼部、内务府、钦天监，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东宫张灯结彩，到处挂满了红绸，喜气洋洋的，像过年一样。白瑭每天从文华殿回来，经to过那些红绸，会停下来看一眼，嘴角弯一弯，然后继续走。他在等。等三月十八，等那顶冠戴在头上，等那个人嫁进东宫。他等了西年了，不差这一个月。

可有人等不了了。

二月初十，御史台有人上了一道折子。折子是弹劾贵妃云氏的，说她“外结商贾，内通宫闱，以茶庄为名，行不轨之事”。折子上还附了一张清单，清单上列着清茗轩近三年的账目，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指向一个人——云窈。皇帝看完折子，没有批，没有发还，没有交给任何人。他把折子放在抽屉里，锁上，钥匙贴身藏着。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魏吉祥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他跟在皇帝身边二十多年，知道皇帝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他在想事情。想一件很大的事情。大到他想不明白，大到他不愿意想明白，大到他想把折子烧了当什么都没看见。可他不能。他是皇帝。皇帝不能假装看不见。

二月十二，又一道折子。弹劾贵妃云氏“私藏兵器于茶庄，图谋不轨”。附了一张单据，是军器局三年以前出库的一批刀剑，编号、数量、经手人，一应俱全。收货方写着“清茗轩”。皇帝看了，把折子放进抽屉里，锁上。他的手指不敲了。他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魏吉祥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是忍着的。忍着不哭，忍着不想，忍着不问。他忍了一辈子了，还在忍。

二月十五，第三道折子。弹劾贵妃云氏“与燕王白琛勾结，欲行废立之事”。附了一封信，是白琛写给云窈的，信上只有一句话——“娘娘放心，儿臣一切听娘娘安排。”笔迹是白琛的，印鉴是燕王府的。皇帝看了，没有放进抽屉。他把那封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放下，拿起笔，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字——“查。”就一个字。可这一个字，比一千个字都重。魏吉祥看见那个字的时候，腿都软了。他知道，皇帝要查了。不是查别人，是查贵妃。查他最爱的人，查他三个孩子的母亲，查那个在桂花树下对他笑了十八年的女人。查。他不敢想查出来会怎样。他不敢想。

二月十六，皇帝去了咸福宫。

不是去看薄寄悠，是去问她。薄寄悠坐在廊下绣花，绣的还是那枝梅花，绣了两年了，还没绣完。她看见皇帝走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行了一礼。“陛下。”皇帝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那枝梅花，看了很久。“你进宫几年了？”薄寄悠低下头。“七年了。”皇帝点了点头。“七年。你恨朕吗？”薄寄悠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绣。“嫔妾不恨陛下。”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她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很厉害。

皇帝看着她发抖的手指，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父亲在岭南，还好吗？”薄寄悠的手停了。她抬起头，看着皇帝，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就消失了。她低下头，继续绣。“还好。托陛下的福。”皇帝没有再说别的。他站起来，走了。薄寄悠坐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夹道尽头，手里还攥着那枝梅花。她的手不抖了。她的心在抖。她知道，皇帝不是来看她的，是来问她的。问她知不知道那些折子的事，问她有没有参与，问她是不是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出来，不知道他有没有怀疑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查她。她只知道，她不能慌。她等了七年了，不能在这个时候慌。

二月十七，皇帝去了东宫。白瑭正在书房里批折子，看见皇帝进来，站起来行了一礼。“父皇。”皇帝坐下来，看着他，看了很久。“瑭儿，你娘对你不好吗？”白瑭愣住了。“父皇？”皇帝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心疼，是别的。是白瑭从来没有见过的、让他害怕的东西。

“你娘……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关于太子之位，关于你弟弟。”皇帝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白瑭跪下来，磕了一个头。“父皇，儿臣不知道父皇在问什么。娘对儿臣很好。从小到大，一首很好。”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了。白瑭跪在地上，看着皇帝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寒意。父皇在怀疑娘。怀疑娘什么？他不知道。他不敢想。他怕想了，就再也骗不了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