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大婚前夕

永宁二十六年，三月初八。

崔拂羽的三年守孝，满了。三年前的六月初一，崔玄微在清河老家闭上了眼睛。三年后的今天，崔拂羽在崔府的后院里，换下了那身穿了整整三年的素白衣裳。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三年了，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是无数个失眠的夜留下的痕迹。她的头发长了许多，从前只到腰际，如今己经垂到了腿弯。她用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梳得很慢，像是在数日子。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数了一遍又一遍。今天，终于数完了。

崔拂霄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他是兄长，不能在妹妹换衣裳的时候进去。可他站在那里，等着。等着妹妹出来，等着看她穿上那件绣了三年的嫁衣，等着送她出阁。他等了三年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拂羽，好了吗？”他问。

门开了。崔拂羽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褙子，头发挽成简单的圆髻，簪了一支白玉簪——是祖父留给她的那支，祖母的簪子，她守孝三年没有戴过，今天戴上了。她看着崔拂霄，笑了。“大哥，好看吗？”崔拂霄看着她，看着她瘦削的脸，看着她尖尖的下巴，看着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忍住了。“好看。跟三年前一样好看。”崔拂羽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崔拂霄走过去，伸出手，帮她擦了擦眼泪。“别哭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崔拂羽点了点头。“嗯。好日子。”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白瑭正在东宫批折子。魏吉祥亲自来传的话，笑眯眯的，躬着身子。“殿下，崔姑娘的守孝期满了。陛下说了，让礼部择吉日，尽快完婚。”白瑭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放下。他站起来，朝魏吉祥行了一礼。“多谢魏公公。”魏吉祥笑了。“殿下，这是喜事。您该高兴。”白瑭点了点头。“嗯。高兴。”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东宫的院子，桂花树己经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不大，可眼睛很亮。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了。从十六岁等到十九岁，从太子等到冠礼，从少年等到成年。他以为自己等不到了。可他等到了。她出来了。她不用再穿素白的衣裳，不用再戴白绳，不用再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见人，不说话，不笑。她可以穿粉色的褙子，可以戴白玉簪，可以笑。可以嫁给他了。

他转过身，走出东宫，朝长春宫走去。他走得很急，步子很大，像怕自己一慢下来就会跑起来。走到长春宫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门，走进去。云窈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大红色的嫁衣。不是崔拂羽的嫁衣，是白玥的。白玥才八岁，离出嫁还早，可她己经在缝了。她缝得很慢，一针一针的，像是在缝一个很远的将来。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白瑭，笑了。“瑭儿，怎么了？”

白瑭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娘，拂羽的守孝期满了。”

云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满了？这么快？”白瑭摇了摇头。“不快。三年了。儿臣等了三年了。”云窈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微微发抖的嘴唇，看着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她忽然觉得，这孩子，等得太久了。从十二岁等到十九岁，从少年等到成年。他等了她西年，从赐婚到及笄，从及笄到守孝，从守孝到如今。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说过“怎么还没好”，从来没有问过“还要等多久”。他只是等。等着她长大，等着她及笄，等着她守完孝，等着她嫁给他。他等了一千多个日夜，今天，终于等到了。

“瑭儿，”云窈说，“快去准备。大婚的事，娘帮你张罗。”

白瑭点了点头。“谢谢娘。”他站起来，朝云窈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走了。他走得很急，步子很大，像一阵风。云窈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她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从崔玄微去世的那一天起，就在等。她以为她等不到了。可她等到了。她等到了瑭儿大婚，等到了崔拂羽嫁进来，等到了这个家，终于要完整了。

白玥从屋里跑出来，趴在云窈腿上。“娘，大哥要娶媳妇了吗？”云窈点了点头。“嗯。快了。”白玥歪着头，想了想。“大哥的媳妇，是拂羽姐姐吗？”云窈笑了。“是。是拂羽姐姐。”白玥高兴了。“拂羽姐姐好看。蓁蓁喜欢拂羽姐姐。”她站起来，跑出去，跑得很快，裙摆在风里飘着，像一面旗。她跑到东宫，推开门，冲进去。白瑭正坐在桌前写东西，被她吓了一跳。“蓁蓁，怎么了？”白玥跑到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大哥，拂羽姐姐要嫁给你了。你高兴吗？”白瑭笑了。“高兴。”白玥点了点头。“那蓁蓁也高兴。”她转过身，跑了。跑得很快，像一阵风。白瑭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他低下头，继续写。他写的是大婚的请柬。一份一份地写，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像是在刻一个名字。拂羽。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窗外是东宫的院子，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快了。快了。再过几天，她就要来了。嫁给他，住进东宫，跟他一起看这棵桂花树，一起等它开花。金灿灿的，香得整条夹道都能闻见。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