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二十六年,六月二十五。
季婉棠等了整整十天,那封信没有来。她每天早晨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去门缝里看,看有没有纸条塞进来。没有。每天傍晚最后一件事也是去门缝里看,看有没有人来过。没有。她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不再写信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不知道是不是那个人放弃了。她只知道,她不能等了。再等下去,她会疯的。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拿出那个小匣子,打开,取出那把匕首。匕首还在,在烛光下闪着冷冷的光。她把匕首塞进袖子里,转过身,走出门。
七月初八,是贤妃的生辰。贤妃不爱热闹,可皇帝说今年要办,说贤妃在宫里二十多年了,不争不抢,安安静静的,该给她办一场。宴席设在御花园,后妃们、皇子们、公主们、世家命妇贵女们,济济一堂。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桂花酒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园子。季婉棠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银簪,安安静静的,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草。没有人注意她,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看她一眼。她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桂花酒,没有喝,只是看着杯里的酒,看着酒面上浮着的桂花,看着那些金灿灿的花瓣在酒里慢慢沉下去。她的袖子里藏着那把匕首。匕首很凉,贴着皮肤,像一条蛇。她的手在发抖,她的心在发抖,她的整个人都在发抖。她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不知道会不会被抓,不知道事成之后自己会死还是会活。她不在乎。她只要贵妃死。
她抬起头,看着上首。皇帝坐在中间,云窈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嵌红宝石的凤冠,端端正正地坐着,像一个被画在纸上的贵妃。她在笑。跟旁边的人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笑了。她笑得很好看,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花。季婉棠看着她,看着她的笑,看着她的从容,看着她的高贵。她忽然恨得浑身发抖。这个人,杀了她的父亲。杀了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她坐在那里,笑着,喝着酒,跟人说着闲话,像一个什么都没有做过的、清清白白的人。可她不清白。她杀了人。杀了她的父亲。她要把她杀了。给父亲报仇。
宴席进行到一半,霍昭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中间。“贤妃姐姐,臣妾敬你一杯。你在宫里二十多年,不争不抢,安安静静的,臣妾佩服你。”贤妃站起来,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谢谢。”两个人喝了酒,都笑了。霍昭又说:“贤妃姐姐,臣妾敬你第二杯。你教出来的琰儿,懂事,听话,读书好,骑马也好。臣妾羡慕你。”贤妃笑了。“你的珩儿也好。憨厚,老实,不惹事。”霍昭点了点头。“嗯。憨厚。随我。”满殿的人都笑了。霍昭的脸红了,红得像她身上那件褙子。高婉坐在旁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她们刚进宫的时候。那时候她们还年轻,还是才人、贵人、嫔,没有封号,没有地位,什么都没有。可她们有彼此。霍昭会把自己做的难吃的点心塞给她,她会皱着眉头吃下去,然后说“还行”。云窈会在她们吵架的时候劝架,劝不动了就自己生气,生气了霍昭就来哄她,哄不好就哭,哭了高婉就来哄霍昭。那时候的日子,苦也是甜的。现在的日子,甜也是苦的。可不管甜还是苦,她们还在一起。这就够了。
季婉棠看着她们笑,看着她们哭,看着她们互相敬酒,互相说话,互相看着彼此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这些人,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她们有朋友,有姐妹,有那些可以一起笑一起哭的人。她没有。她只有父亲。父亲死了。她什么都没有了。她攥紧了袖子里的匕首。她的手不抖了。她的心也不抖了。她要杀了贵妃。给父亲报仇。她站起来,端着酒杯,朝上首走去。她走得很慢,步子小小的,低着头,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草。没有人注意她,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看她一眼。她走到云窈面前,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云窈。云窈看着她,笑了。“季贵人,怎么了?”
季婉棠看着她,看着她的笑,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脸。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一个杀人凶手。她的眼睛很干净,像山间的溪水。她的笑很温暖,像冬天的太阳。她的脸很柔和,像一幅画。她不像杀人凶手。可她杀了人。杀了她的父亲。她不能心软。她攥紧了匕首。
读完本章请把 博阅073文库 加入收藏。《茶隐宫墙》— 余寒云 力作,下章内容近期上线。
本章共 1614 字 · 约 4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博阅073文库 - 提供海量小说免费在线阅读 - 内容来自互联网
如有侵权请联系 dmca@jytcjhkj.com,24 小时内处理移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