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浮出

永宁二十六年，七月十二。季婉棠行刺一事己过去西日，刑部大牢里阴暗潮湿，发霉的稻草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季婉棠坐在角落里，双手被铁链锁着，腕上的血痕己经结了痂，黑红色的，像一条一条的蜈蚣。她没有哭，没有喊，没有求饶，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爬来爬去的蚂蚁，看它们扛着一粒米饭，从她脚边爬过去，爬向墙角那个裂缝。她看了很久，久到蚂蚁都爬进了裂缝，不见了。她忽然想，如果她也能钻进那道裂缝就好了。钻进去，就什么都不用想了，不用恨了，不用等了。

白瑭走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色很不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像是好几天没有睡了。他在她面前坐下来，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季贵人，查到了。”季婉棠的手抖了一下，铁链哗哗地响。她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白瑭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展开，放在她面前。信纸己经泛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字迹是男人的，刚劲有力，一笔一画都像刀刻的——“婉棠吾女，为父在刑部大牢里，一切安好，勿念。为父没有贪河工银两，没有私卖军器局的兵器，什么都没有做。是有人害为父。害为父的人，是内务府的赵德全。赵德全背后还有人，可为父不知道是谁。婉棠，你不要查，不要问，不要替为父报仇。你好好活着，替为父活着。”季婉棠看完信，手在发抖，铁链哗哗地响。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信纸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哭了很久，久到白瑭以为她不会停了。可她停了。她睁开眼睛，看着白瑭。“殿下，这封信，是从哪里找到的？”

白瑭看着她。“你父亲的遗物里。刑部送回来的时候，夹在一本书里。你没有翻到那本书。”季婉棠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翻到了。她翻到了父亲的书，翻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可她没翻到那封信。她只翻到了那封假的，那封说贵妃是凶手的。她信了假的，没有信真的。她恨错了人，杀错了人，差一点就铸成了大错。

“赵德全呢？”她的声音在发抖。

白瑭沉默了一会儿。“死了。昨天夜里，在刑部大牢里，上吊死的。跟季仲卿一样的死法。”季婉棠的手攥紧了，铁链哗哗地响。“杀人灭口。”白瑭点了点头。“是。他背后还有人。那个人不想让他开口。”

季婉棠看着他，看了很久。“殿下查到是谁了吗？”白瑭摇了摇头。“还没有。可快了。他藏不住了。”季婉棠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铁链磨出血痕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白瑭。“殿下，嫔妾想见一个人。”白瑭看着她。“谁？”季婉棠说：“贵妃娘娘。”

云窈来的时候，是下午。她走进刑部大牢的时候，皱了皱眉，不是嫌弃，是不适应。她在宫里住了二十年，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阴暗，潮湿，发霉，到处是老鼠和蟑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味。她走到季婉棠面前，停下来，看着她。

季婉棠跪下来，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贵妃娘娘，嫔妾错了。嫔妾不该信那封信，不该恨您，不该想杀您。嫔妾错了。”云窈蹲下来，伸出手，扶她起来。“起来。地上凉。”季婉棠不肯起来，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云窈，满脸是泪。“娘娘，您不恨嫔妾吗？”云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不恨。你也是被人骗了。”季婉棠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她哭了很久，久到云窈以为她不会停了。可她停了。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坐在云窈旁边。

“娘娘，嫔妾的父亲，是清白的。”云窈点了点头。“嗯。清白的。”季婉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嫔妾不知道赵德全背后的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害嫔妾的父亲，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害您。可嫔妾知道，他藏了很久了。从永宁二十三年就开始了。薄寄悠、周德茂、赵德全，一桩一件，都是他布的局。他差一点就成功了。差一点。”云窈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硌着云窈的手心。云窈握紧了一些。“可他失败了。他没有成功。以后也不会成功的。”季婉棠抬起头，看着她，看了很久。“娘娘，您不怕吗？”云窈笑了。“不怕。怕也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