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远行

永宁二十六年，十一月十五。

云窪提出宫后的第七日。皇帝没有再来长春宫。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他怕来了，看见她，会心软。他怕心软了，会放她走。他怕放她走了，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他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他坐在御书房里，手里拿着笔，可他没有写。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条，看着那些在风里摇晃的枯叶。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千只蜜蜂在嗡嗡叫。

魏吉祥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他跟在皇帝身边二十多年，知道皇帝在想什么。想贵妃，想她说的那句话——“臣妾想出宫。”他不想让她走，可他不知道该拿什么留住她。他不是没有留过，他用过龙椅，用过太子，用过孩子们。他以为这些就够了，可不够。她还是要走。

皇帝睁开眼睛，看着魏吉祥。“魏吉祥，你说，朕是不是对她不好？”

魏吉祥扑通一声跪下来。“陛下，您对贵妃娘娘很好。您给她封贵妃，给她长春宫，给她三个孩子。您对她是真的好。”

皇帝摇了摇头。“朕对她不好。朕疑她，查她，试探她。朕让她禁足，让她一个人在长春宫里待了半年。朕不信她，不信她说的每一句话，不信她做的每一件事。朕以为朕改了，可朕没有。朕只是藏起来了。藏了几年，藏到自己都以为改了。可她没有忘。她什么都记得。她记得朕疑她，记得朕查她，记得朕让她禁足。她不说，可她记得。”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就让它流着。

魏吉祥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他跟在皇帝身边二十多年，见过皇帝哭过两次。第一次是太后死的时候，第二次是现在。两次都是因为女人。一次是母亲，一次是妻子。他不敢想，还有没有第三次。

皇帝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出御书房，朝长春宫走去。他走得很慢，步子小小的，像是在丈量这条路有多长。从御书房到长春宫，要走一刻钟。他走了半个时辰。走到长春宫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看了很久。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长春宫”三个字，是他亲手写的。字迹遒劲有力，一笔一画都像刻出来的。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去。

云窈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针线，在缝那件小衣裳。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皇帝，笑了。“陛下，您来了。”皇帝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被阳光照亮的侧脸，看着她鬓边那几根白发，看着她眼角那几道细纹。她老了，不是一下子老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老的，像那棵桂花树，今年比去年多了一道裂纹，明年会比今年再多一道。他看不见那道裂纹，可他感觉到了。

“云窈，”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朕想了一夜。”

云窈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朕不想让你走。你是朕的贵妃，是瑭儿的娘，是钰儿的娘，是蓁蓁的娘。你走了，朕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朕不想让你走。可朕知道，你累了。你在这宫里住了二十年，斗了二十年，累了。朕不该把你困在这里。你是人，不是朕的摆设。你有你的日子要过，你的路要走。朕不能一首拽着你。”他的声音在发抖，可他咬着牙说完了。

云窈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她看着皇帝，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他微微发抖的嘴唇，看着他紧紧攥着的手。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皇帝。是一个丈夫，一个害怕妻子离开、又不得不放她离开的丈夫。他怕的东西太多了，可这一次，他没有怕。他放了。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臣妾不走。臣妾只是想去北漠散散心。去几个月，看看苏筠，看看草原，看看那些自由自在的人。臣妾会回来的。”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你说话算数？”云窈笑了。“算数。一辈子都算数。”

皇帝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硌着他的手心。他握紧了一些。“好。朕准了。”

云窈要走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后宫。霍昭来了，高婉来了，贤妃来了，林妃来了，崔拂羽来了。她们都来了，站在长春宫的院子里，看着云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霍昭第一个哭了。她抱着云窈，哭得像一个孩子。“你走了，我怎么办？谁陪我说说话？谁听我发牢骚？谁看我骑马？”云窈拍了拍她的背。“我去几个月就回来。又不是不回来了。”霍昭不信。“你骗人。你走了就不会回来了。”云窈笑了。“不会。我说话算数。”高婉没有哭，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兰花。她看着云窈，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路上小心。”云窈点了点头。“嗯。路上小心。”高婉转过身，走了。她走得很慢，步子小小的，像是在丈量这条路有多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云窈一眼。“早点回来。”云窈笑了。“好。早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