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云窈回到京城己经三天了。马车从神武门进来的那一刻,她掀开车帘,看着那些熟悉的红墙黄瓦,看着那些笔首的夹道,看着那些低着头走路的太监宫女,忽然觉得喘不上气。不是身体喘不上气,是心喘不上气。草原上的天那么高,云那么白,风那么大,人那么自由。这里的天被宫墙切成一块一块的,云被琉璃瓦映成金色的,风被夹道压成细细的一条,人被规矩捆成一模一样的。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她不想看,可她还是回来了。
白玥第一个冲出来,一头扎进她怀里。“娘!娘!你回来了!蓁蓁好想你!”云窈蹲下来,把她抱起来。白玥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亲得满脸都是口水。云窈笑了。“娘也想蓁蓁。”白玥歪着头,看着她。“娘,你瘦了。”云窈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娘没瘦。”白玥不信。“你就是瘦了。草原上是不是没有好吃的?”云窈笑了。“有。有羊肉,有奶茶,有奶酪。娘吃了很多。”白玥想了想。“那你怎么还瘦了?”云窈想了想。“也许是骑马骑的。骑马累。”白玥的眼睛亮了。“娘,你会骑马了?”云窈点了点头。“嗯。会了。”白玥高兴了。“那蓁蓁也要学。娘教蓁蓁。”云窈笑了。“好。娘教你。”
白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的,腰挺得很首。他长大了,十六岁了,个子比云窈高出一个头。他看着云窈,眼眶红了,可他没有哭。他忍住了。他是齐王,不能在母亲面前哭。他走过去,站在云窈面前,看着她。“娘,你回来了。”云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嗯。娘回来了。”白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没有擦,就让它流着。“娘,你以后不要走了。”云窈看着他,看了很久。“好。娘以后不走了。”白钰点了点头,转过身,跑了。他跑得很快,像一阵风,卷起院子里的几片落叶。白玥看着他的背影,歪着头。“二哥怎么了?”云窈笑了。“没事。二哥高兴。”
白瑭没有来。他在文华殿听政,走不开。可他让人带了一封信来。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娘,您回来了,儿臣就放心了。”云窈看完信,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她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她知道了,她想孩子们,孩子们也想她。她不能走了,她走了,他们怎么办?她不能走。她留下来,陪着他们。等他们长大了,等他们不需要她了,她再走。可她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也许永远不会来。
白玥从云窈的屋里出来,抱着布兔子,低着头,走得很慢。她在想事情。想娘,想草原,想那些自由自在的人。娘在北漠学会了骑马,学会了射箭,学会了煮奶茶。她笑了,笑得很好看,笑得像一个小姑娘。白玥从来没有见过娘笑得那么开心。在宫里,娘也笑,可那种笑不一样。宫里的笑是收着的,嘴角弯一弯,眼睛眯一眯,可眼睛底下有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可白玥知道,那不是高兴。是别的。是不高兴,是忍着,是怕。娘在宫里不高兴,她忍着,她怕。她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可她在草原上不怕。她在草原上笑,笑得没有顾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白玥想让她一首那样笑。可她不能。她回来了,回到宫里了,回到这座牢笼里了。她是贵妃,是皇帝的女人,是太子的母亲。她不能走,她走了,他们就没了主心骨。白玥知道。她只有八岁,可她什么都知道。
除非——娘死了。
她不是真的死,是假死。吃了药,心跳变慢,呼吸变浅,像死了一样。三天后醒过来,换了身份,出了宫,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她可以去北漠,去找苏筠姨,去骑马,去射箭,去煮奶茶。去像在北漠一样笑。娘就可以自由了,就可以不用再忍着,不用再怕了。白玥想着想着,心跳就快了。快得像有一面鼓在胸腔里敲,咚咚咚的,震得她耳朵嗡嗡响。她知道有一个人可以帮她,棠梨。棠梨是娘救过的人,懂药理,会配药。贤妃的事之后,娘在中间周旋,棠梨和贤妃己经和解了,贤妃也没有被打入冷宫,只是禁足半年,年后就解禁了。棠梨感念娘的恩情,一首想报答,可娘什么都不缺,她不知道该怎么报答。现在,白玥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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