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归人

永宁七年，五月初一。

入夏以来，天一日比一日热。承香殿里摆上了冰盆，宫女们摇着团扇，却还是驱不散那股闷热。

云窈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白瑭在摇篮里睡得正香，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青棠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异样的神色。

“娘娘，出大事了。”

云窈的眉头动了动。

“什么事？”

青棠压低声音：“镇北将军回京了。”

云窈放下书，坐起身。

镇北将军。

这个名字，她听说过。

霍长渊，年三十有二，镇守北疆十年，战功赫赫。据说他十七岁从军，二十岁便以三千铁骑破敌两万，一战成名。此后十余年，北疆安定，匈奴不敢南顾。

他是本朝第一位异姓王——霍王。

也是皇帝最信任的将领。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一早。”青棠说，“陛下亲自出城迎接，现在应该在承明殿议事。”

云窈沉默了一会儿。

镇北将军回京。

这意味着什么？

是北疆安定，暂时无战事？

还是——朝中要有变动？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人，很重要。

五月初二。

霍长渊入宫觐见太后。

消息传到承香殿时，云窈正在给白瑭喂奶。她听完，只是点点头，继续喂奶。

高婉来了。

她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在云窈身边坐下。

“云窈，你听说了吗？”

云窈点点头。

高婉压低声音：“霍王这个人，你知道吗？”

云窈摇摇头。

“只知道他打仗厉害。”

高婉说：“不止打仗厉害。”她凑近一些，“他娘，是太后的亲妹妹。”

云窈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太后的亲妹妹。

那霍王，就是太后的外甥。

“他是太后的人？”

高婉摇摇头。

“不完全是。”她说，“霍王从小在军中长大，和朝中文官没什么往来。他只效忠陛下。”

云窈点点头。

“那就好。”

高婉看着她，欲言又止。

云窈察觉到了。

“阿婉，你想说什么？”

高婉犹豫了一下，说：“云窈，霍王这次回京，不只是为了述职。”

云窈的眉头动了动。

“还为了什么？”

高婉的声音压得更低：“为了他的女儿。”

云窈的心微微一跳。

霍王的女儿？

“霍王有女儿？”

高婉点点头。

“有一个，今年十五。”她说，“生得很美，据说才情也好。太后很喜欢她，想让她入宫。”

云窈沉默了一会儿。

霍王的女儿入宫。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宫里要多一个人。

意味着太后的人，要多一个。

意味着——她的位置，要多一个人盯着。

“她入宫做什么？”云窈问。

高婉说：“听说，是入宫做女官。”

云窈的眉头动了动。

女官？

霍王的女儿，入宫做女官？

“做什么女官？”

高婉摇摇头。

“不知道。只说是太后身边的。”她说，“可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云窈沉默了一会儿。

太后身边的。

霍王的女儿。

十五岁。

下一届选秀，还有两年。

云窈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阿婉，”她忽然开口，“你觉得，太后想做什么？”

高婉看着她，目光复杂。

“我猜，”她说，“太后是想让她先在宫里待着，等下一届选秀，再让她入妃位。”

云窈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高婉握住她的手。

“云窈，你怕吗？”

云窈想了想。

“怕什么？”

高婉说：“怕她抢走陛下的心。”

云窈笑了。

那笑容很淡。

“阿婉，”她说，“陛下的心，不是用来抢的。”

高婉愣住了。

云窈继续说：“陛下的心，是自己给的。他愿意给谁，就给谁。抢不来的。”

高婉听着，若有所思。

五月初五。

端午宴。

这是霍王回京后的第一次宫宴。嫔妃们盛装出席，一个个打扮得花团锦簇，都想在这位战功赫赫的王爷面前露个脸。

云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宫装，头上只簪了那支银簪。在一众花团锦簇中，她显得格外素净。

可她的目光，一首落在一个人身上。

霍长渊。

他坐在皇帝下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身姿挺拔如松。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刚毅，眉眼间带着几分风霜之色，却不掩其俊朗。

他的目光很沉，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掂量什么。

云窈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掠过那些打扮艳丽的嫔妃时，没有一丝波动。

首到——

一个小太监抱着白瑭从侧殿经过。

霍长渊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东西。

云窈的心微微一跳。

白瑭被抱走了，霍长渊的目光才收回来。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云窈收回目光，低头喝茶。

宴席散了。

云窈走在最后，慢慢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