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暗香浮

永宁三年，九月二十。

云窈晋贵人的第西日。

寅时末刻，天边刚泛起一丝蟹壳青，宁安阁的灯就亮了。

青棠端着铜盆进来时，云窈己经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半旧的铜镜，慢慢梳理着一头长发。镜中人影模糊，看不真切眉眼，只隐约瞧见一个纤细的轮廓。

“贵人今日起得更早了。”青棠放下铜盆，轻声说。

云窈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她的手一下一下梳着，从发根到发梢，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

青棠不敢打扰，只静静站着，等主子梳完。

过了好一会儿，云窈忽然开口：“青棠，你说这宫里，什么最贵？”

青棠愣了愣，想了想，小心答道：“珠宝？锦缎？还是……还是娘娘们的位份？”

云窈摇摇头。

“是消息。”

她放下梳子，转过身来，看着青棠，目光温温柔柔的：“珠宝有价，锦缎有价，位份也有价。可消息——无价。”

青棠低着头，不敢接话。

云窈站起身，走到铜盆边洗手。水有些凉，她却像感觉不到似的，只是一下一下搓着指尖。

“昨日让你打听的事，打听得很好。”她说，“今日还有一件事。”

“贵人请吩咐。”

“去打听打听，太医院里，哪位太医最得皇后信任，哪位最得太后信任，哪位——最穷。”

青棠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不解。

云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弯了弯：“去吧。”

青棠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云窈一个人。她站在铜盆前，看着水面上倒映的那张模糊的脸，忽然想起昨日皇帝说的话——

“她们倒是对你上心。”

她弯了弯嘴角。

是啊，她们对她上心。

可上心的人多了，总要分个亲疏远近。

怎么分？

看她们需要什么，看她能给什么。

皇后需要什么？需要一个能管好后宫的贤名，需要一个不惹事的嫔妃，需要一个——能让皇帝睡好觉的人。

太后需要什么？需要一个能让儿子安眠的丫头，需要一个不争不抢的棋子，需要一个——能制衡皇后的人。

高婕妤需要什么？需要一个出气的靶子，需要一个证明自己威风的由头，需要一个——能让皇后头疼的人。

赵美人需要什么？需要一个不树敌的盟友，需要一个能打探消息的缺口，需要一个——在这深宫里互相取暖的人。

柳才人需要什么？需要一个听她诉苦的人，需要一个和她一起恨高婕妤的人，需要一个——能帮她报仇的刀。

云窈拿起帕子，慢慢擦干手上的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需要。

而她，恰好能看见这些需要。

这就够了。

辰时正刻，云窈准时出现在坤宁宫。

今日的请安，和昨日没什么不同。皇后坐在主位上，温温柔柔地问大家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嫔妃们按位份坐着，有的接话，有的沉默，有的一脸堆笑，有的一脸漠然。

云窈坐在最末的位置，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喝茶。

茶是坤宁宫的茶，上好的龙井，泡得恰到好处。她抿了一口，在心里记下：皇后宫里管茶的人，手艺不错。

“宁贵人。”

云窈抬起头，看见皇后正看着她。

“昨日的茶，陛下喝了可好？”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可云窈知道，这不是随便问问。

她站起身，福了福身，轻声说：“回娘娘，嫔妾只是按规矩送茶，陛下喝不喝、喝得好不好，嫔妾不敢问。”

皇后笑了笑：“你倒是谨慎。”

“嫔妾蠢笨，只知道本分做事。”云窈低着头，声音轻轻的，“旁的一概不懂。”

皇后点点头，没再问。

可云窈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过——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意味深长的。

她一律不抬头，只是规规矩矩站着，等皇后示意才坐回去。

请安散了。

云窈照例落在最后，慢慢往外走。

走到坤宁宫门口时，一个小宫女忽然追上来，福了福身：“宁贵人，皇后娘娘请您留步。”

云窈的心跳了一下。

她跟着小宫女穿过侧廊，来到一间偏殿。殿门敞着，皇后坐在里头，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橘子。

“进来吧。”皇后抬了抬手。

云窈走进去，跪下。

“起来起来。”皇后笑着说，“在自己宫里，不必这样多礼。来，坐。”

云窈谢了恩，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只坐了半边身子，规规矩矩的。

皇后看着她那副拘谨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本宫叫你来，是想问问你，住得可还习惯？”

云窈点点头：“回娘娘，习惯的。宁安阁虽偏，但清净，嫔妾很喜欢。”

“喜欢就好。”皇后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一片，“尝尝，这是南边新贡的，甜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