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姐姐们好

永宁三年，九月十九。

云窈晋贵人的第三日，也是她迁入宁安阁的第三日。

卯时正刻，青棠端着铜盆进来时，云窈己经起身了。她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片干枯的槐树叶子，对着窗纸透进来的晨光看。

青棠愣了一下：“贵人起得这样早？”

“睡不着。”云窈放下叶子，站起身，走到铜盆边洗手，“今日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不能迟了。”

青棠伺候她洗漱、梳头、更衣。云窈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肤色白净，眉眼温顺，嘴唇微微抿着，是一副无害的模样。

她伸手拿起妆奁里的簪子，在发髻上比了比，又放下。

“贵人怎么不戴？”青棠问。

云窈摇摇头：“太素净些好。头回请安，不能抢了姐姐们的风头。”

青棠愣了愣，没再说话，只是把妆奁收好，退到一旁。

云窈站起身，在镜前转了一圈，确认自己从头到脚都挑不出错处——素淡的衣裳，简单的发髻，脸上只薄薄扑了一层粉，唇上连口脂都没点。

恰到好处的寒酸。

恰到好处的怯懦。

恰到好处的——让人提不起戒心。

她弯了弯嘴角，很快又压下去，换上一副怯生生的神情。

“走吧。”

皇后住在坤宁宫，是后宫里最气派的宫殿。

云窈走到宫门口时，己经听见里头传来说笑声。她脚步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然后低着头走进去。

正殿里己经坐满了人。

云窈飞快地扫了一眼——主位空着，那是皇后的位置。两侧的椅子上坐着七八个嫔妃，按位份排列。最前头两个位置空着，那是留给贵妃和德妃的。再往后，昭仪、昭容、婕妤、美人、才人，依次而坐。

她来得不早不晚，刚好处在“不会引人注目”的时辰。

云窈低着头走到最末的位置，刚要坐下，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哟，这就是那位新晋的宁贵人？”

云窈抬起头，看见坐在第三位的女子正看着她。那女子生得明艳，眉眼间带着几分凌厉，穿着一身石榴红的宫装，衬得肌肤胜雪。

她认得这张脸——秋猎时见过的，高婕妤。

高首辅的侄女，皇后的表妹，后宫里最张扬的嫔妃。

云窈慌忙福身：“嫔妾见过高婕妤。”

高婕妤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素淡的衣裳滑到简单的发髻，又滑到空荡荡的耳垂上，嘴角浮起一丝笑。

“倒是个懂规矩的。”她说，“起来吧。”

云窈站起身，正要退到自己的位置上，又听见一个声音：

“宁贵人手怎么了？”

这回说话的是坐在高婕妤下首的女子。她生得温婉，眉眼柔和，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宫装，看着倒是和气。

云窈低头看了看自己包着细布的左手，轻声说：“回赵美人，前日不小心烫着了，不碍事。”

赵美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云窈退到最末的位置上坐下，垂着眼，一动不动。

她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打量的、审视的、好奇的、不屑的。她一律不抬头，只是规规矩矩地坐着，像一只缩在壳里的小乌龟。

“皇后娘娘到——”

众人起身，福身。

皇后高晞走进来，在主位上坐下，微笑着摆了摆手：“都起来吧。”

云窈跟着众人起身，坐回原位。她偷偷抬眼，看向主位上的皇后——二十六七岁年纪，生得端庄秀丽，眉宇间透着几分温厚，穿着正红的宫装，头上戴着凤钗，一派母仪天下的气度。

可云窈没有错过她方才走进来时，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的那一瞬。

很短，很淡，但确确实实存在。

皇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过。

“今儿个倒是齐整。”皇后笑着说，“连新来的宁贵人也在。”

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落在云窈身上。

云窈慌忙起身，跪下：“嫔妾宁氏，叩见皇后娘娘。”

“起来起来。”皇后抬了抬手，“在自己宫里，不必这样多礼。坐下说话。”

云窈谢了恩，坐回原位。

皇后看着她，目光温温柔柔的：“本宫听说，秋猎那日，是你给陛下献的茶？”

“回娘娘，是嫔妾。”云窈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嫔妾不懂事，当时吓坏了，只想着……只想着陛下流了那么多血，该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皇后笑了笑：“傻孩子，你那不是不懂事，是有心了。”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可云窈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有心了。

有心邀宠，有心攀附，有心往上爬。

她没有辩解，只是低着头，耳根微微泛红，像是被夸得不好意思。

高婕妤忽然笑了一声：“皇后娘娘就是心善。这宫里，哪个没心？没心的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