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三年,秋狝回銮第一日。
子时三刻,承明殿的灯还亮着。
魏吉祥躬着身站在殿门外,手里的拂尘一动不动。他己经站了两个时辰,膝盖早就麻了,但他不敢动——里头那位爷还没歇,他一个奴才,哪有歇的道理。
殿内传来翻动奏折的声音,哗啦,哗啦,一下一下,像刀子刮在骨头上。
魏吉祥偷偷往里瞄了一眼。
皇帝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本折子,眼睛却盯着别处——盯着案角那只粗陶小瓶。
那只瓶子,魏吉祥认得。
是宁贵人昨日用来装茶的那个。
今日回宫后,陛下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他去把那瓶子要了来。他跑了一趟漱玉轩——不对,现在叫宁安阁了——宁贵人亲手把瓶子递给他,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问了一句:“陛下……陛下可还安好?”
他怎么回的?他说:“贵人放心,陛下龙体安康。”
撒谎。
陛下哪里安康了?
昨日喝了那盏茶,睡了三个时辰,是这几年睡得最长的一觉。可今日回宫之后,陛下就再没阖过眼。批折子,看折子,再批折子,再——看那只瓶子。
魏吉祥跟了皇帝十三年,从潜邸到御前,从皇子到天子,他太了解这位主子了。
陛下睡不着的时候,最怕安静。
可今晚,他把自己关在殿里,不让任何人进去,就那么一个人坐着,看着那只瓶子。
魏吉祥心里发毛。
殿内忽然响起声音:“魏吉祥。”
魏吉祥一个激灵,躬着身快步进去:“奴才在。”
白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按着眉心。案上的烛火照着他的脸,脸色比昨日更白了些,眼底的青黑深得吓人。
“那茶,”他说,“你喝过没有?”
魏吉祥一愣:“奴才——奴才没喝过。”
“去倒一盏来。”
魏吉祥心里打了个突,但不敢问,只是应了一声,躬身退出去。不多时,他端着一盏茶进来,恭恭敬敬放在御案上。
白弋睁开眼,看着那盏茶。
茶汤是淡金色的,透着一股清苦的香气。和昨日那盏一模一样——魏吉祥做事仔细,特意问了宁贵人方子,照着她说的煮的。
白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苦。
然后是一点点回甘,很淡,几乎察觉不到。
他喝完一盏,放下茶盏,又闭上眼睛。
魏吉祥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过了很久,白弋忽然问:“几时了?”
“回陛下,子时三刻了。”
“下去吧。”
魏吉祥如蒙大赦,躬身退出。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皇帝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头却皱得死紧。
那只粗陶小瓶,还放在案角,一动不动。
魏吉祥轻轻放下帘子,退到门外。
里头那位爷,今晚又睡不着了。
他想着,叹了口气。
第二日,寅时三刻,天还没亮,承明殿的灯就灭了。
白弋推开殿门,外头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眯了眯眼。魏吉祥捧着大氅迎上来,被他抬手挡开。
“去太后宫里。”
魏吉祥愣住:“陛下,这辰时还没到——”
“朕说现在。”
魏吉祥不敢再问,小跑着在前头引路。白弋跟在后头,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身后跟着的太监宫女们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太后住的是寿康宫,离承明殿不远。白弋走到宫门口时,守门的宫女吓了一跳,慌忙跪下。他没理会,径首往里走。
太后刚起身,正坐在妆台前由宫女梳头。听见外头的动静,她转过头来,看见白弋那张阴沉的脸,手里的玉梳顿了顿。
“皇帝怎么这时候来了?”
白弋挥了挥手,宫女们会意,鱼贯退出。
太后看着他,慢慢放下玉梳:“说吧,什么事。”
白弋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那丫头,母后查过没有?”
“查过。”太后拿起玉梳,一下一下梳着头发,“云崇的女儿,继母商户女,选秀时是末等。入宫三个月,安分守己,没人见过她几面。”
“就这些?”
“就这些。”太后转过头看他,“怎么?皇帝觉得不够?”
白弋没说话。
太后笑了一声:“哀家知道你疑心重。可那丫头,哀家昨日见过。”
白弋抬起头。
“是个傻的。”太后说,“跪在地上哭,说自己害怕,说自己不想死,说自己就会煮一盏茶——皇帝,你要是见了她那副模样,你也生不出疑心来。”
白弋皱起眉。
“她那茶,哀家也让太医院查过了。”太后继续说,“七味药,都是寻常东西,安神的。没有毒,没有成瘾之物,干净得很。”
白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母后为何晋她贵人?”
太后手里的梳子停了停。
“因为哀家喜欢她。”她说,“皇帝睡不好这十几年,哀家心疼。如今总算有个人能让皇帝睡一会儿,哀家给她个贵人的位份,怎么了?”
读完本章请把 博阅073文库 加入收藏。《茶隐宫墙》— 余寒云 力作,下章内容近期上线。
本章共 1698 字 · 约 4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博阅073文库 - 提供海量小说免费在线阅读 - 内容来自互联网
如有侵权请联系 dmca@jytcjhkj.com,24 小时内处理移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