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异客

永宁九年，六月初一。

入夏以来，天一日比一日热。承香殿里摆上了冰盆，宫女们摇着团扇，却还是驱不散那股闷热。云窈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白瑭在院子里玩，小月陪着，跑来跑去的。他如今两岁零八个月，跑得飞快，话也越来越多，每天追着云窈问“为什么”。

云窈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可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这一个月，宫里发生了很多事。

霍昭出了月子，带着白珩来承香殿串门。小家伙长得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可爱极了。白瑭喜欢他，每天都要去看弟弟。

高婉那边也顺利，白瑾越来越懂事，己经开始跟着嬷嬷学认字了。

新人那边，也渐渐有了动静。

苏筠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和谁也不亲近。可她宫里的人说，她每晚都读书读到很晚，读的都是些史书。

顾蘅倒是活跃，和这个结交，和那个攀谈，短短一个月，就和好几个嫔妃混熟了。可云窈总觉得，她太活跃了，活跃得有些刻意。

江晚吟是个规矩人，每日请安，从不缺席，也从不惹事。她和婉妃住一个宫，两人处得不错，偶尔还一起做针线。

沈落葵住在揽月阁，离承香殿近，隔三差五就来串门。她喜欢白瑭，每次来都带些小玩意儿，有时是点心，有时是自己绣的小荷包。白瑭也喜欢她，叫她“落葵姨姨”。

林栖还是老样子，住在漱玉轩，深居简出。她每隔几日来一次，带些自己做的点心或绣品，坐一会儿就走。话不多，也从不打听什么。

云窈让人盯着她，盯了一个月，什么也没盯出来。

她就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里，无声无息。

可越是这样，云窈越觉得她不简单。

“娘娘。”小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婉妃娘娘来了。”

云窈放下书，坐起身。

高婉己经进来了。她穿着一身浅绿色的宫装，脸上带着几分凝重，一进门就在云窈身边坐下。

“云窈，出事了。”

云窈的心微微一跳。

“什么事？”

高婉压低声音说：“我刚从太后那边——不，从承明殿那边听说，北边来人了。”

云窈的眉头动了动。

“北边？”

高婉说：“北漠使臣，三日后抵达京城。”

云窈愣住了。

北漠。

那是大周北边的强国，和本朝打了十几年仗，三年前才议和。这几年虽然相安无事，可边境上小摩擦不断，两国关系一首不冷不热。

如今，北漠使臣来了？

“来做什么？”

高婉说：“听说是来求亲的。”

云窈的瞳孔微微收缩。

求亲？

“求什么亲？”

高婉的声音压得更低：“北漠王想和大周和亲，求娶一位公主。”

云窈沉默了很久。

和亲。

公主。

宫里哪来的公主？

皇帝只有一个女儿，白瑾，才两岁多。

“陛下怎么说？”

高婉摇摇头。

“还不知道。朝中正在议。”

云窈靠在软榻上，心里乱成一团。

和亲的事，她听说过。

从前朝开始，就有和亲的惯例。把公主嫁给外邦，换几年和平。

可那些公主，有几个能善终的？

听说前朝有位公主，嫁到北漠之后，三年就死了。怎么死的，没人知道。

如今，轮到她们了吗？

“云窈，”高婉握住她的手，“你别怕。瑾儿才两岁，陛下不会舍得把她嫁出去的。”

云窈点点头。

“我知道。”

可她心里，还是不安。

三日后。

北漠使臣入京。

云窈没有亲眼看见，可小月从外头听来的消息说，使臣队伍浩浩荡荡，足有几百人。为首的是一位年轻的王子，据说是北漠王的嫡子，生得高大威猛，一表人才。

他们进宫觐见皇帝，献上了无数珍宝——黄金、玉石、毛皮、药材，堆满了半个承明殿。

皇帝设宴款待，嫔妃们都要出席。

云窈换上正式的礼服，带着白瑭，往御花园的听雨阁走去。

听雨阁里，灯火通明。

皇帝高坐主位，脸上带着得体的笑。他下首坐着几位朝中重臣，再往下，就是嫔妃们的位置。

云窈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目光往对面看去。

对面坐着几个异族人。

为首的年轻人，生得浓眉大眼，鼻梁高挺，一头卷发披散在肩上，穿着一身华丽的胡服。他正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偶尔笑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就是北漠王子？

云窈多看了他两眼。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西目相对。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爽朗，却让云窈心里微微一紧。

她移开目光，低下头去。

宴席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