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伴读

永宁十二年，十一月初一。

白瑭六岁生辰后的第十一日。

天气越来越冷了，承香殿里烧起了地龙，暖融融的。白瑭从上书房回来，脱了外衣，一屁股坐在云窈身边，把脑袋靠在她肩上。

“娘，累。”

云窈笑了，伸手给他揉肩膀。六岁的孩子，哪有什么肩膀可揉，可白瑭就是觉得累。上书房里的功课越来越重了，先生教的东西也越来越难。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晚上回来还要温习功课，连玩的时间都少了。

“先生今日教了什么？”云窈问。

白瑭说：“教了《论语》里的一句话。‘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云窈点点头。

“懂了吗？”

白瑭想了想。

“懂了一点。先生说，就是每个人都有值得学的地方。好的就学，不好的就改。”

云窈摸摸他的头。

“说得对。”

白瑭抬起头，看着她。

“娘，那我的伴读们，是不是也是我的老师？”

云窈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白瑭说：“因为每个人都有值得学的地方。他们有的字写得好，有的背书快，有的懂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我应该向他们学。”

云窈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欣慰。她的瑭儿，真的长大了。

“是。”她说，“他们也是你的老师。”

白瑭点点头，若有所思。

十一月初五。

白瑭的伴读们，是皇帝亲自选的。一共西个人，都是朝中重臣的儿子。霍昭的侄子霍云起，比白瑭大一岁，生得虎头虎脑的，力气大，胆子也大。高婉的侄子高明朗，和白瑭同岁，生得斯斯文文的，话不多，书读得好。贤妃的侄子周砚清，比白瑭小一岁，生得白白净净的，性子软，说话也软。还有一个，是太傅的孙子沈知行，比白瑭大两岁，是西个伴读里最大的，也是最稳重的。

西个人，西个不一样的人。白瑭和他们一起读书，一起玩耍，一起长大。

可白瑭最喜欢的，是霍云起。霍云起会骑马，会射箭，会讲很多边关的故事。他讲起故事来，眉飞色舞，白瑭听得入了迷。

“太子殿下，我跟你说，我叔叔在北漠打仗的时候，有一次被敌人围住了，只有三百个人，对面有三千。我叔叔不退，带着那三百个人冲进敌阵，杀了个七进七出，把敌人都打跑了！”

白瑭瞪大了眼睛。

“真的？”

霍云起拍着胸脯。

“当然是真的！我叔叔可是霍王！”

白瑭羡慕极了。

“我也想打仗。”

霍云起上下打量他。

“太子殿下，你太瘦了。你得吃肉，多吃肉，才能长得壮。”

白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霍云起的胳膊。

“我吃。我每天都吃。”

霍云起满意了。

“那等你长大了，我带你去边关。我教你骑马，教你射箭，教你打仗。”

白瑭的眼睛亮了。

“好！”

可白瑭最怕的，是沈知行。沈知行比他大两岁，个子也比他高半个头，说话做事都像个小大人。他从来不和白瑭开玩笑，从来不和白瑭打闹，每次见面都是规规矩矩地行礼，说“太子殿下”。

白瑭不喜欢这样。

“沈知行，你别叫我太子殿下了。叫我名字就行。”

沈知行摇摇头。

“不行。您是太子，我是您的伴读。礼不可废。”

白瑭说：“那私下里呢？没有别人的时候。”

沈知行想了想。

“还是不行。习惯成自然。私下里叫习惯了，当着别人的面就会叫错。到时候被人听见了，会说我不懂规矩。”

白瑭无奈，只好由他去了。

十一月初十。

上书房里出了事。

先生让大家写大字，每人写一张，交给先生点评。白瑭写得认真，一笔一划都很工整。霍云起写得潦草，像鸡爪子抓的。高明朗写得最好，字迹工整，结构端正。周砚清写得一般，不出挑也不出错。沈知行写得也不错，虽然比不上高明朗，可也算得上工整了。

先生看完，把高明朗叫起来，夸了他几句。高明朗红了脸，低着头，不说话。先生又看了霍云起的字，皱起眉头。

“霍云起，你这字写的什么？像蚯蚓在爬。”

大家都笑了。霍云起不在乎，嘿嘿笑着。

先生又看了周砚清的，点点头。

“还行。继续努力。”

周砚清松了一口气。

最后，先生看了白瑭的。

他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白瑭有些紧张。

“先生，我写得不好吗？”

先生摇摇头。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

白瑭愣住了。

“太好了？”

先生说：“你是太子，你的字应该是最好的。可你现在还不是。你的字，没有高明朗的好，也没有沈知行的好。”

白瑭低下头。